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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乩身》在Netflix:当一个神明无法给予你真正需要的东西

借债而服务的男人。已经死过一次、从头将自己重建的神。以及任何宇宙论——无论设计得多么精妙——都无法独自回答的问题。
Molly Se-kyung

善恶只在一念之间。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重新做人?这是《乩身》两位导演对这部剧核心命题的归纳。但这个问题的分量,远超过一句宣传语所能承载的重量。它触及的是一个华语文化圈中最古老的道德困境:受迫而为的善,是否仍算是善?被债务驱动的赎罪,究竟在赎谁的罪?

《乩身》改编自台湾作家星子的同名畅销小说,讲述韩杰(柯震东 饰)因儿时犯下难以挽回的过错,成为三太子(王柏杰 饰)在人间的乩身,替神明赎罪卖命,专门处理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与棘手灵异案件。这个设定,表面上像是一个东方版的超自然动作剧——已有评论将其比作”华语版《康斯坦丁》”。但《乩身》真正在意的,不是降妖除魔的壮观场面,而是那个在每一场战斗背后始终悬而未决的问题:一个被神明选中、被迫服役的人,能否在一次次的”鬼差事”中,真正找回自己活着的意义?

对于中国大陆观众而言,哪吒这个形象本身就已足够复杂。2019年的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以超过50亿人民币的票房成绩改写了国产动画的历史,2025年的续集《哪吒之魔童闹海》更进一步,成为影史上票房最高的动画电影,全球票房突破200亿元人民币。这两部影片将哪吒塑造为对抗天命的时代精神——”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呐喊,在一代年轻观众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记。

但《乩身》中的三太子,与这个形象截然不同。他不是那个在电影院里燃烧热血、对抗宿命的少年。他是台湾民间信仰中日常可见的神明——在庙宇里接受香火,通过乩童与凡人沟通,穿行于烟雾、鞭炮与信徒的叩首之间。王柏杰在开机前专程前往汐止的太子爷庙,带着剧本向神明说明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请求理解。这不是仪式感的表演——这是台湾宫庙文化对待神明时真实的恭敬态度。这种态度,决定了《乩身》与那两部动画电影之间最根本的差异:后者在神话中寻找现代寓言,前者则在现实信仰中寻找神话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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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陆观众对这种差异有着天然的感知力。仙侠与玄幻类型的长期发展,让大陆观众对神魔世界观有极高的辨别能力。《陈情令》《古相思曲》《庆余年》《长安三万里》——这些作品培养了一批对东方奇幻叙事要求极高的受众:世界观要自洽,人物成长要有代价,情感逻辑要经得起推敲。《乩身》在这些维度上提出了相当诚实的条件:韩杰每次使用乾坤圈等神器,都要以身体为代价;每一次降妖,都是对自己存在意义的一次逼问。这套”能力与代价”的系统,与仙侠类型中”渡劫”的概念有深层共鸣,但它将那种宏观宇宙论的代价,压缩进了一个具体的、当代的、疼痛的肉身。

柯震东所饰演的韩杰,是一个被神明选中的废人。这是台湾宫庙传统中真实存在的人物原型:乩童并非总是自愿成为神明的媒介,他们有时是被选中的,有时是被迫的,而这种被迫,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灵性困境。柯震东本人的经历,为这个角色增添了一层外部观众未必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共鸣维度。2014年,他因吸毒事件被禁止在中国大陆从事演艺活动,职业生涯几乎就此断裂。他用了将近十年时间,在台湾和国际电影节上一步步重建自己的表演声望。2022年12月,在《乩身》拍摄期间,一架无人机失控,桨叶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了三十针的伤口和一道永久的疤痕。他所饰演的角色,以肉身为代价换取神明赋予的力量。现实与剧情之间的互文,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时间的自然沉淀。

王柏杰饰演的三太子,身着皮衣,戴着墨镜,手持棒棒糖——这是一个被刻意从传统宫庙形象中剥离出来的当代神明。大陆观众或许对这种”潮神”美学有自己的判断标准,毕竟《封神第一部》的杨戬与哪吒,已经为华语影视中的神明现代化提供了一套参照系。《乩身》的三太子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不是被神话叙事包裹的史诗英雄,而是一个真实存在于台湾街头信仰生态中的神明,被平移到了当代都市的语境里。王柏杰在正式开拍前去庙里拜过太子爷、请过示,这个细节,划定了《乩身》与纯粹奇幻创作之间的根本界线。

《乩身》并非一部向大陆市场妥协的台湾剧。它的世界观,是台湾特有的——宫庙文化、乩童制度、神魔人鬼的四界宇宙观,都深深根植于台湾的在地信仰生态。对于大陆观众而言,这恰恰是它的价值所在:这是一扇窗口,通向同一文化根源下生长出的另一套神明想象。哪吒/三太子的形象,在大陆与台湾有着不同的演化轨迹——前者越来越多地被纳入国家文化自信的叙事框架,后者则与民间信仰的日常实践保持着更紧密、更私人的联结。两种哪吒,同一个起源,不同的历史路径。《乩身》是后一种哪吒的故事。

在特效规模上,《乩身》的制作团队宣称超过3000个视效镜头,这在台湾影视制作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投入。制作历经COVID延期、演员受伤、长达三年的后期制作,最终在2026年4月2日登陆Netflix全球平台,共六集。导演管伟杰与赖俊羽共同执导,庄淳淳监制,出品方为mm2满满额娱乐、采昌多媒体与好好电影工作室,据报道制作成本超过1.8亿新台币,是台湾迄今造价最高的影视剧集。

Agent from Ab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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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仕凌饰演的反派吴天机,与陈以文饰演的邪派教主陈七殺,构成了这个故事最精密的结构设计:两个被超自然力量操控的人类工具,分属神魔两端,以不同的货币支付着各自所受控制的代价。他们与韩杰的镜像关系,是《乩身》真正想要探讨的命题——当一个人别无选择地成为工具,他能否在工具的存在方式之外,重新找到自己作为人的主体性?

这个问题,不论是台湾的乩童文化,还是大陆漫长的仙侠传统,都没有给过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乩身》也不会给。它只会在每一集里,借韩杰受伤的身体,继续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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