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

男性孤独是真的。我们只是一直在错误的坐标轴上谈论它

社交媒体上有一个反复回来的争论:男人变得更孤独了,为什么,谁的错。最新公布的数据让我们没法继续按原样进行这场争论。男女之间孤独感的差距是一个百分点。而按学历——也就是按阶级——的差距是好几倍。我们一直在错误的坐标轴上说话。
Molly Se-kyung

American Institute for Boys and Men(美国男孩与男人研究院)于2026年5月初发布的一份分析重新解读了Pew研究中心2025年的数据。”经常或总是感到孤独”的男性比例是16%,女性是15%。性别差距几乎为零。在同一份数据里,按学历的差距大得多:没有大学学历的男性报告自己有亲密朋友的比例,明显低于有学历的同龄人。这不是头版新闻。头版新闻是”男人因为女人变了所以孤独”——这是被称为”manosphere”的网络社群多年生产的叙事。不是头版、却有数据支撑的相反事实是:男性孤独基本上不是一个性别故事。更干净的坐标轴是阶级。

这篇文章的论点简洁明白。孤独的男人是真的,数量很大,他们也在很多方面付出代价——更短的预期寿命、更高的自杀率、更差的精神健康。这是事实。”他们的孤独是因为女性”或”是因为女权主义”——这个说法是错的。”他们的孤独是因为男人不会表达情感”——这个说法不全错,但远远不够。正确的说法,是那些原本支撑他们社会生活的结构已经塌了。哪些人?那些原本住的胡同被拆了变成商业综合体的人。那些三个月一换工厂、还来不及和一个班组建立关系就走的人。那些因为彩礼、房子、首付而把婚事推迟,推迟着推迟着就忘了自己曾经准备结婚的人。对他们说”你应该多展示一点情感脆弱”,就像在沉船上说”你应该呼吸轻一点”。

为什么这个区分对没有孩子、没有结婚、甚至本人不感到孤独的读者也重要?因为当一个社会失去了它的社会基础设施,所有人都会付代价。孤独的男人会拉高自杀率;会挤占医疗系统;会制造政治不稳定;会成为下一代男孩的坏榜样。中国未来二十年的人口图景——晚婚、低生育、独居户激增、男多女少——会建在这个问题之上。诊断错就开错药。这个领域开错了药,要几十年才能扳回来。

回到数据。Pew的报告写的是美国,但相似的结果在韩国、日本、法国、波兰、英国都已经出现。中国本土的数据,包括北大、复旦、清华近年的几项关于青年社会关系的调查,都显示同一个图样:性别差距小,学历与职业差距大。这个图样在制造业带——东莞、苏州、佛山——更尖锐。农村流出的男性进城打工,住厂区宿舍,做轮班,工厂之外没有任何”第三空间”。曾经,工人新村的小卖部、单位食堂、厂区篮球场是他们的第三空间。当单位制崩解,新的城市没有给这种功能性公共空间留位置。手机不是替代。三和大神的现象——深圳一群按日工的年轻男人,赚一天玩三天,没有储蓄、没有家庭、没有朋友——是这个图样最极端的露头。

把对方最强的论证拿出来。有人会说:把孤独从性别坐标移到阶级坐标,可能会遮住另一个事实——男性气质这种文化模式本身就生产孤独。男孩从小被教不要谈情感;被教”自己扛”才算男人;被教朋友是青春期的事,长大就该顾家。这种文化在所有阶级里都生产孤独。对一个具体的男人,到了心理咨询室,”练习展示脆弱”是有用的。这个论证不错。

但问题不是一个具体的男人。问题是社会规模。在社会规模上,能进咨询室的男人数量,相对不能进的男人数量,小到可以忽略。中国不会有一支心理咨询师队伍排着队等着三亿打工男。永远不会有。在社会规模上,唯一合理的干预是触及孤独的基础设施成因:可步行的城区、住得起的房子、稳定到能让人和一个团队产生归属感的劳动市场、能在二十多岁结婚而不是三十多岁结婚的经济条件、有工会的工作场所。这些看起来都不像”反孤独政策”。但它们是真的解药。

这里就回到了manosphere的问题,平静地。Manosphere在感觉上对了,在诊断上错了。对的部分:某件事变了,工人阶级男性受伤特别重。错的部分:变的是女性,错在她们身上。变的是整个为劳动者搭的脚手架被撤掉了。工厂宿舍关门。工会力量减弱。社区被拆。婚姻变成奢侈品。第三空间被推平。Manosphere感觉到了真的伤口,但指错了地址。说这话不是为manosphere辩护。说这话是为了正确诊断千万孤独男人真正的伤口——以便有机会去治。

人类学家项飙在过去几年提出了一个被广泛引用的概念:”附近的消失”。他的意思是:当代中国人,特别是城市青年,失去了”附近”——那个不远不近、能反复见面、不需要约也能碰到的人际半径。他给的例子是邻居、菜市场摊主、楼下小卖部老板。这个概念几乎完美地适用于男性孤独的阶级版本。城市里那些有大学学历、有体面工作的男人,他们的”附近”通过咖啡馆、健身房、行业聚会被部分重建。城市里那些没有大学学历、做体力或服务行业的男人,他们的”附近”什么也没替代上来。这是阶级差异的精确表述。这是孤独的精确成因。

对中国读者,这个对话来得正是时候。”剩男”问题、”35岁现象”、”打工人不再恋爱”的讨论已经持续了几年。但这些讨论一旦被改写为”年轻人就是不结婚了”,便回到了文化代际叙事,绕开了它真正的解释——基础设施的撤离、工作的破碎、城市的拆除、婚姻的奢侈品化。把对话拉回这些维度,不会立刻让任何人不孤独,但能让讨论变诚实。诚实是改变的最低门槛。

写孤独文章的人有一个习惯:讲自己。本文不走这条路,因为讲自己解决不了读者的孤独,也代替不了写者自己的治疗。代替它的,是一个家庭作业:下个月里某一个晚上,去街边的小馆子吃饭,不去大商场。某一个晚上,给一个你信任的男人打个电话,五分钟,问一句”还好吗”,然后等真实的回答。这不是治疗。这是基础设施维护。维持旧的,等新的可以建。新的只在旧的还站着的时候建得起来。而旧的——不分阶级——是十年前的男性友谊。中国在十年里失去了大部分。这份失去今天还没沉到数据表的底部,它在那儿等着我们看清坐标轴,然后开始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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