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丝汀从来不吃肉，而朱莉娅·迪库诺（Julia Ducournau）的《生吃》把这个事实讲得恰到好处，让我们真切感受到她失去这种坚持要付出什么代价。加朗丝·马里利埃（Garance Marillier）饰演贾丝汀：她是兽医学院一年级新生，一个恪守原则的素食主义者，被带进了一个在影片中显得奢靡无度、冷酷无情又充满危险诱惑的世界。这部影片归类为恐怖片和剧情片。相比前者，后一个标签更能说明它的分量。

故事的开端很简单：贾丝汀想融入周围的人，于是暂时放下自己的原则，第一次吃下生肉。随之而来的后果十分可怕，而她对此毫无预料。我们很容易把肉理解成失去纯真的象征，影片也确实给这种解读留出了空间，但它从不让食欲停留在抽象层面。这种渴望是切实的、难堪的，也很难瞒过别人。迪库诺把它拍成贾丝汀尚未认识到的自我的第一个征兆。真正的戏剧性，在于看着一个自以为了解自己的人，逐渐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马里利埃撑起了影片的大部分戏份。她一开始显得拘谨而警惕，像是一个靠着几条坚定的拒绝原则构筑起整个人生的人，而这种僵硬感一点点松动。我最欣赏的是，她很少用表演去解释角色。换一位不够笃定的演员，可能会把每个变化阶段都刻意强调出来。马里利埃相信观众能从她的姿态、她凝视某样东西的时间，以及她渴望某物时一言不发的样子里，察觉到这一切。

艾拉·朗夫（Ella Rumpf）饰演贾丝汀的姐姐阿莱克西亚，她早已适应了这个令妹妹害怕的地方。朗夫赋予她一种漫不经心的自信，既迷人，又隐隐透出威胁。两姐妹同框的戏是全片最鲜活的部分：亲情、竞争与危险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彼此并未抵消，反而同时存在。

学校本身就像一台施压机器。欺凌式迎新、派对，以及周围人不断要求你加入其中的压力，让拒绝付出的代价比顺从更大。入学仪式显然是影片的核心场面：怪诞、令人难以直视，也清楚展现了这些仪式的作用。它们揭示了一个机构如何把胁迫变成惯例，再冠以传统之名。迪库诺敏锐地捕捉到群体如何把残酷包装成娱乐；当屋里的其他人似乎都觉得这一切再正常不过时，影片也最令人不安。

《生吃》也有弱点。中段的节奏有所松懈。有些场景重复带来相同的情绪冲击，故事似乎只是在等待下一次惊吓，而不是朝它推进。几位配角也刻画得较为单薄。拉巴·奈特·乌费拉（Rabah Nait Oufella）饰演的阿德里安，以及洛朗·吕卡（Laurent Lucas）饰演的父亲，大多只是服务于贾丝汀身上发生的事，很少真正成为独立的人物。一部如此聚焦于一具身体和一种食欲的影片，或许可以容忍其中一部分问题，但并非全部。

迪库诺最出色的地方，是牢牢把住了影片的基调。《生吃》有时很好笑，有时又温柔动人，但它始终足够令人不安，以至于每次笑声响起时，总带着一丝瑟缩。影片把女性欲望呈现为令人困惑、心生恐惧的东西，而非一道等待破解的谜题；它也拒绝把贾丝汀塑造成受害者或怪物。她既是两者，也都不是。

这部影片于2016年在戛纳首映，入选的是影评人周单元，而非主竞赛。它带有一部优秀长片处女作应有的气质：大胆，有些段落略显粗粝，却非常清楚自己想呈现什么。我希望最后一幕能对自身的构想再多一些信任。尽管如此，影片仍然浑然一体，因为它始终没有偏离女主角。近些年的身体恐怖片里，很少有作品如此笃信自己的食欲，更少有作品真正配得上这份自信。这部影片于2017年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