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尼·莫莱蒂：用五十年把自我拍进电影的导演，终于走出了镜头

南尼·莫莱蒂

Photo: Georges Biard /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53年8月19日 Bruneck (Brunico), South Tyrol, Italy
职业	电影导演、演员和制片人
代表作	亲爱的日记, 比安卡, 儿子的房间
获奖	金棕榈奖 · Best Director, Cannes Film Festival · Silver Bear · Special Jury Prize, Venice Film Festival · David di Donatello for Best Film

在《未来太阳》中有一场戏：南尼·莫雷蒂（Nanni Moretti）骑着电动滑板车穿行于罗马夜色，指挥一群匈牙利共产党员跳起舞来。这一幕荒诞而精准，完全是他的一贯风格——这位电影人深知，他最好的喜剧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们被一种独特的恐惧所贯穿。五十年来，他始终试图弄明白一件事：在电影对表演的贪婪面前，真诚是否还能存活。2026年9月，在威尼斯电影宫的大厅里，他坐在那里观看自己拍的一部电影，而片中却没有他。

莫雷蒂1953年夏天出生于南蒂罗尔的布吕内克，父亲是哲学教授，母亲是拉丁语教师。他与电影结缘是走了一条旁路。十几岁时在罗马，他卖掉自己的邮票收藏买了一台Super 8摄影机，随后几年里和朋友们在罗马的公寓里拍短片。他的第一部长片《我是自给自足者》于1976年几乎零成本拍摄，在Super 8圈子里流传开来，那时还没人把它称作艺术。那部电影不精致，但很直接：一个年轻人试图在一个由妥协构成的世界里找到诚实生活的方式。

随后便是意大利电影史上最不寻常的双重生活之一。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莫雷蒂拍了一系列电影——《蜂拥》《白》《弥撒结束》——所有影片都由一个名叫米凯莱·阿皮切拉（Michele Apicella）的角色主演：神经质、好争辩、执着于那些让社交生活几乎无法维持的立场。《弥撒结束》在1986年柏林电影节获得银熊奖。《红色木鸽》把阿皮切拉扔到水球场上，让他被政治困惑包围。这些电影与同时代意大利喜剧的区别在于，它们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意愿，把导演自身的刻板也纳入玩笑之中。喜剧的细节如此具体，以至于意大利观众把它看作纪录片。

1993年的《亲爱的日记》转换了调性。三个片段——莫雷蒂骑着黄蜂摩托穿行罗马，探访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的遇害地；莫雷蒂跳岛旅行；莫雷蒂在淋巴瘤诊断后与意大利医疗体系周旋——构成了一幅马赛克，它根本不像是电影。更像是一封信：自白式、幽默、以一种古怪的社交方式表达愤怒。1994年戛纳电影节给了他最佳导演奖。更精确的描述是，欧洲电影界认出了某种它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2001年的《儿子的房间》至今仍是转折点。莫雷蒂饰演一名心理分析师，他的十几岁儿子在一次潜水事故中丧生，该片在戛纳获得了金棕榈奖。这部影片最值得注意的是，米凯莱·阿皮切拉完全不在其中。莫雷蒂第一次在扮演一个角色，而非一个面具——而影片所描述的悲伤是形式化的、建筑式的，由沉默而非对话构建。那些曾认为他早期作品过于自恋的人转向了这部影片；而那些热爱他自恋风格的人，对这份克制感到不知所措。

随后的十年里，两部电影厘清了他手法的限度。2006年的《凯门鳄》直接讽刺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确切地说，是关于拍摄一部讽刺贝卢斯科尼的电影之不可能性，这本身是一个更有趣的主题。2011年的《教皇诞生》由米歇尔·皮科利（Michel Piccoli）饰演一位无法面对教皇职位的教宗，莫雷蒂则饰演被请来帮忙的心理分析师。两部电影都因其智慧而受到赞赏，也因其安全而受到温和批评。他的批评者认为，他的政治电影在需要付出代价的承诺时刻总是退缩——这一指控跟随他已久，值得认真对待。他的辩护者则说，这种犹豫正是关键所在，诚实的矛盾比信念更罕见。而批评者觉得，这种模棱两可的姿态过于舒适，与他早期作品不同。

2015年的《母亲》——一部关于一位导演在母亲去世时拍电影的作品，是他后期作品中最具自传性却又不直接言明的一部——之后，莫雷蒂转向了以色列小说家埃什科尔·内沃（Eshkol Nevo）。2021年改编自内沃同名小说的《三层楼上》，审视了共享罗马一栋公寓楼的三户家庭的生活。影片将原著的耶路撒冷背景移至罗马，结果反响是有兴趣而非热情：莫雷蒂在熟悉的领域，处理着不熟悉的素材。2023年的《未来太阳》回到了元电影领域。一位导演在罗马拍摄一部关于1956年匈牙利共产党员的年代片，同时他的婚姻破裂，他所在的行业也在他周围发生变化。这是一部关于失败与执着的电影，巧合的是，它有很多地方非常有趣。

2025年4月，莫雷蒂在罗马心脏病发作。他康复了。原定于2026年戛纳电影节首映的影片仍在后期制作中；最终该片来到了威尼斯——三十七年后，他带着《红色木鸽》之后的作品重返竞赛单元。《今夜将发生》（意大利语：Succederà questa notte）于2026年9月5日在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上举行了全球首映。电影宫大厅的放映结束后，全场起立鼓掌长达九分钟。

这部新片是他第二次改编内沃的作品，这次取材于短篇小说集《饥饿的心》，由费代里卡·蓬特雷莫利（Federica Pontremoli）和瓦利亚·桑泰拉（Valia Santella）联合改编。影片讲述了马泰奥和格蕾塔——由路易·加瑞尔（Louis Garrel）和贾丝明·特林卡（Jasmine Trinca）饰演——在十四年间三次偶然相遇：陌生人变成更亲密的关系，然后又疏远，再次陷入不确定，这些人无法完全承诺于他们已经活在其中的人生。这是莫雷蒂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没有出现在银幕上。那种熟悉的存在——焦虑、好争辩、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耐心——明显缺席了。影片获得了分裂的评论反响：电影宫大厅的九分钟起立鼓掌与评论界认为其浪漫化世界观过时、一种古怪的老派风格在角色做出糟糕决定时显得力不从心的评价并存。由玛吉·吉伦哈尔（Maggie Gyllenhaal）担任主席的金狮奖评审团定于9月12日公布结果。莫雷蒂用五十年构建的电影——那种因其坚持让他的特定在场居于中心而成立的电影——能否在缺席中存活，这正是他的新片提出的问题，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