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

Eske Willerslev:用古DNA解读逝者、与生者协商的遗传学家

Penelope H. Fri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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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ke Willerslev
出生1971年6月5日
Gentofte, Denmark
职业进化遗传学家
获奖EliteForsk奖 · 针对青年科学家的Lundbeckfonden研究奖 · 研究传播奖

埃斯克·威勒斯列夫(Eske Willerslev)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解读无法提出异议的人。博物馆库房里的一绺头发,蒙大拿一座牧场下埋葬的孩童,格陵兰永久冻土里刮下的一点沉积物:在他的实验室里,它们无一例外被迫交出基因组,并随之交出一段关于谁在何时去了何处的故事。更棘手的对话,发生在他与活着的人之间。部落议事会、澳大利亚原住民土地委员会,还有同行的遗传学家,一次次追问他的仪器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谁有权讲述这些故事,又该以什么条件来讲。

这位丹麦遗传学家如今往返于两地之间:一边是剑桥大学,他在那里担任菲利普亲王生态与进化讲席教授;一边是哥本哈根大学,他在Globe Institute主持GeoGenetics中心。本月,他的名字出现在两篇《Nature》论文作者名单的末位,这两篇论文借助古代基因组,追踪日耳曼语和凯尔特语在欧洲的传播轨迹。即便在这里,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仍是他自己的提醒:“DNA序列并不能直接告诉我们,人们说的是什么语言。”

1971年6月5日,他出生于哥本哈根以北的郊区根措夫特(Gentofte),父亲是历史学家理查德·威勒斯列夫(Richard Willerslev),他与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拉内(Rane)一同长大,后者后来成为人类学家,并出任丹麦国家博物馆馆长。父亲对两兄弟管教严厉,从六岁起就让他们闯障碍训练场、在冰水里游泳。兄弟俩自学了在森林中谋生的本领,18岁那年前往西伯利亚寻找尤卡吉尔人。1993年,第三次出行时,他们终于找到了。埃斯克在当地度过了四年中的大部分时间,猎驼鹿、穿越苔原,还在萨哈做过一季皮毛猎人。

遗传学是从侧门走进他生活的。回到哥本哈根读生物学时,他发现丹麦没有人从木乃伊中提取DNA,于是一位教授把他引向了格陵兰的冰芯。他与同学安德斯·J·汉森(Anders J. Hansen)一起,从最久达4000年的冰中提取到57个物种的DNA,成果发表于1999年。随后是永久冻土样本,里面留有猛犸、野牛和驯鹿的痕迹。2003年发表在《Science》上的一篇论文证明,植物和动物的DNA可以直接从沉积物中提取,这一思路就是如今所说的环境DNA。他于2004年获得博士学位,33岁时成为哥本哈根大学的正教授,是当时丹麦最年轻的教授。

接下来是人类基因组。2008年,他的团队把俄勒冈佩斯利洞穴出土的人类粪化石测定为1.4万多年前,早于克洛维斯文化。2010年,他们得到了第一个完整的古代人类基因组,主人是生活在约4000年前格陵兰的一名萨卡克文化男子,材料来自一缕在地下室里被遗忘了数十年的头发。随后一系列成果改写了美洲早期历史:来自西伯利亚、距今24000年的马耳他男孩,其基因组把西欧亚人与美洲原住民联系在一起;安齐克孩童,蒙大拿一处克洛维斯时代的墓葬,是许多现存美洲原住民的祖先;还有肯纳威克人,这具距今8500年的骨架,其基因组被证明与美洲原住民的亲缘关系比与任何其他群体都近。

2015年,菲利普亲王讲席教授的职位把他带到剑桥,研究规模也随之扩大。2022年,他的团队公布了来自格陵兰北部Kap København Formation、已有200万年历史的环境DNA,这是当时发现的最古老的DNA,它揭示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而那里如今是极地荒漠。2024年,《Nature》上的四篇论文利用了约5000个古代基因组的数据集;其中一篇指出,多发性硬化症的遗传风险在草原牧民中上升,并随着他们约5000年前的迁徙扩散到欧洲,这或许是当年帮助人们抵御感染的免疫变异所付出的代价。

这种方法始终有一份代价,是论文衡量不出来的。2011年,他发表了第一个澳大利亚原住民基因组,材料来自上世纪20年代采集的头发,合著者拉斯穆斯·尼尔森(Rasmus Nielsen)提出异议,认为现存的原住民从未被征询过意见,甚至差点退出这项研究;威勒斯列夫飞往澳大利亚,在论文发表前征得了Goldfields Land and Sea Council的同意。在安齐克孩童一案中,人类学家丹尼斯·奥罗克(Dennis O’Rourke)认为,应当在研究开始之前、而不是之后征求各部落的意见。威勒斯列夫自己后来也直截了当地承认这一点:“合法并不等于合乎伦理。”他同样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另一面:“我是科学家,这意味着我为重要材料被重新掩埋而感到遗憾。”这种张力从未真正化解。他最新的工作还带来第二重风险,即从祖先滑向身份认同,从“人们是谁的后代”滑向“人们说什么语言”,而他的合著者之一、语言学家古斯·克罗嫩(Guus Kroonen)就提醒过读者:人们完全可以在不改变基因的情况下改用一种新的语言。

荣誉接踵而至。他于2023年获得巴尔占奖,2025年1月因对确立环境DNA这一领域的贡献获得维鲁姆·卡恩·拉斯穆森年度奖,2025年12月又获得阿美琳堡奖,颁奖仪式在克里斯蒂安九世宫举行,以表彰他对人类史前史的研究以及向公众讲解这些研究的工作。纪录片Human Race由西蒙·莱克(Simon Lec)执导,2025年在CPH:DOX首映,记录了他搭建古代人类DNA档案库的过程。2023年,还出版了一本以他的口吻讲述的丹麦语图书Jagten på verdens ældste DNA。

2026年11月4日发表的这两篇《Nature》论文,利用了4500多个古代个体的数据,其中712个是首次测序。论文描述了约4000年前一次此前未知的迁入斯堪的纳维亚的移民潮,很可能来自波罗的海周边,时间和地点恰好符合最早的日耳曼语应当出现的情形;还描述了约3000年前从中欧向西的人群移动,这为凯尔特语的传播提供了最简单的路径。威勒斯列夫于2007年与乌尔里克·池美·威勒斯列夫(Ulrikke Ji Mee Willerslev)结婚,两人育有两个儿子,住在灵比(Kongens Lyngby)。今年冬天,他正带着一场关于寻找世界上最古老DNA的讲座巡演丹麦各地的剧场,11月23日在哥本哈根的Bremen Teater有一场;与此同时,语言学家和考古学家正在斟酌:他绘制的这幅遗传地图,有多少可以当作语言的地图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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