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

天花最近的亲戚病毒,住在每百人中超过一人的肠道里

Nadia Okonk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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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与天花病毒亲缘关系最近的病毒,既不罕见,也不神秘。它们一直生活在人类肠道里,每100人中就有1人以上携带,却始终无人察觉,直到一个研究团队深入翻查数千份粪便样本中的遗传“残骸”,才发现了它们。

这类新描述的病毒被命名为egoviruses(埃戈病毒),是一类巨型DNA病毒,在进化树上紧挨着痘病毒家族。这个家族包括引发天花的病毒、至今仍会传染给人的猴痘病毒,以及导致许多儿童皮肤上长出小肿块的传染性软疣病毒。痘病毒从何而来,一直是病毒学中悬而未决的空白。埃戈病毒提供了第一条有力线索,而它们指向的答案是肠道。

这一发现意义重大,因为它改变了人们对一组病毒的认识,其中包括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病原体之一。如果天花的祖先最初诞生于早期动物的消化道内,那么这个家族转向直接感染动物细胞,就是后来才发生的、也更为罕见的事件,远不像它们在肠道中的全球分布所显示的那样普遍。这项研究由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牵头的团队完成,发表在《自然》(Nature)杂志上。

有一点必须从一开始就说清楚: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埃戈病毒会让人生病。它们似乎感染的是生活在肠道中的单细胞生物,而不是人体细胞。一个人携带这种病毒近一年,也不会出现任何已知的影响。

痘病毒旁边的第三条分支

痘病毒属于一个庞大的类群,叫作核质巨病毒(nucleocytoviruses),也就是巨型DNA病毒,其中一些个头大到用普通光学显微镜就能看见。这一类群的大多数成员感染的是土壤、水体和浮游生物中的单细胞生物。痘病毒则是个例外:它们直接感染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而在此之前,它们亲缘关系最近的是非洲猪瘟病毒所在的那一组,非洲猪瘟病毒类(asfuviruses)。

埃戈病毒恰好介于两者之间。研究团队绘制的进化树把它们放在一条独特的、此前未知的分支上,与痘病毒的亲缘关系比迄今发现的任何其他病毒都要近。据此,研究人员提出设立一个新的病毒目,Egovirales,与痘病毒和非洲猪瘟病毒类并列,成为该纲的第三大主要分支。在这些巨型病毒谱系中,只有它会经常出现在消化系统里。

这些病毒本身体量可观。它们的基因组长度约为16万到36万个DNA碱基,最大的达到46.7万个,并且携带了定义这一类巨型病毒的全部八个标志性基因。有一个结构上的细节尤为引人注目:据预测,埃戈病毒会构建多层的、近似球形的外壳,与非洲猪瘟病毒类相似,而不是痘病毒那种砖块状的颗粒。这意味着砖块形是较新的“发明”,而多层球形则是痘病毒谱系最初的古老形态。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用显微镜捉到过埃戈病毒,也没有人在培养皿里培养出一株。研究团队是靠挖掘已有的数据找到它们的。他们检索了85123个宏基因组组装结果,也就是对某份样本中所有生物的遗传信息的整体读取,样本小到河泥、大到人类粪便,寻找这一病毒类群携带的一个可靠的标记基因。检索得到了近200万个该基因的拷贝,他们再将这些拷贝与参考库比对,以确定每一个来自哪种生物。

在匹配结果中,有一簇与任何已知病毒都对不上,却不断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肠道。研究人员从人类、水牛、山羊、鸡、鹿和猪的消化系统中组装出12个完整的埃戈病毒基因组,随后又利用第二个标记,病毒外壳蛋白的基因,扩大搜索范围。总计,他们在864份样本中标记出埃戈病毒,并重建了200多个额外的部分基因组。

这既是这种方法的优势,也是它的局限:宏基因组学可以表明某种病毒存在、数量丰富且分布广泛,却无法确认它感染的是什么,也无法确认它是否正在主动复制。下文关于埃戈病毒生物学的一切,都是根据序列作出的推断,而不是来自对病毒“现行”的直接观察。

遍布每一块有人居住的大陆

人类身上的这一信号并非局部的偶然现象。与人类关联的主要埃戈病毒,研究人员称之为01支系(clade 01),出现在各大洲的人群中:坦桑尼亚的哈扎族狩猎采集者,以及来自尼泊尔、斐济、美国、英国、瑞典、丹麦、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的样本里都有它的踪影。无论出现在哪里,序列几乎完全相同,这意味着这是一个遍布全球的统一病毒种群,而不是许多局部变种。

在进一步检索更广泛的数据库后,研究团队在500多份样本中检测到这一种群,并估计全人类中有超过1%的人携带它。《自然》杂志的新闻报道将这一数字估算为约1.8亿名携带者。这种病毒出现在一名三岁儿童和一名孕妇身上;在被反复采样的人群中,它能持续存在将近一年。“这表明埃戈病毒在人类肠道中栖居的时间已经很长了,”领导这项研究的微生物生态学家汤姆·德尔蒙(Tom Delmont)说。

家畜携带它们的比例更高。大约四分之一的水牛样本以及十分之一甚至更多的猪、山羊和鸡的样本中出现了埃戈病毒,野生动物身上也发现了它们,包括一只狒狒和一头白犀牛。

埃戈病毒究竟感染什么

研究人员并没有声称这些病毒会感染我们。相反,他们寻找的是远古反复感染留下的“指纹”:病毒与宿主在漫长的进化时间里相互交换的基因。这一信号明确指向两类生活在动物肠道中、不耐氧的单细胞生物,一类是帮助牛和水牛消化食物的纤毛虫,另一类是副基体类(parabasalids),其中包括人类和动物常见的寄生虫毛滴虫(Trichomonas)。

第二条线索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联系。在阴道毛滴虫(Trichomonas vaginalis)的基因组中,研究团队发现了一千多个埃戈病毒同样携带的某个基因的拷贝,它们嵌在名为波林顿(polintons)的游动遗传元件之中。最简单的解读是,埃戈病毒与这些栖居肠道的原生生物之间有着漫长的共同历史。

这就引出了核心论点。如果痘病毒的祖先长期感染挤在动物肠道中的单细胞生物,那么这种拥挤、稳定、保持体温的环境,就会是跳跃到感染动物细胞本身的绝佳跳板,正是这一跳跃,最终催生了天花。莫纳什大学(Monash University)的结构生物学家库利巴利(Coulibaly)并未参与这项研究,他称埃戈病毒是生活在环境中的巨型病毒与致病的痘病毒之间一座看似合理的进化桥梁。

它没有解决的问题

肠道起源之说是建立在遗传模式之上的假说,论文也谨慎地说明了这些模式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目前没有任何一种埃戈病毒被分离、培养,或被观察到感染任何生物。所提出的宿主,纤毛虫和副基体类,是根据基因共享推断出来的,而不是来自观察到的感染,作者也明确指出,目前还没有埃戈病毒感染特定宿主的直接证据。

他们自己数据中的反例让这种谨慎变得具体可感。芽囊原虫(Blastocystis)是另一种肠道单细胞生物,在许多相同的人类、猪和鸡的样本中与埃戈病毒共处,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典型的基因交换迹象。共享栖息地并不等于成为宿主,这正是仅凭共同出现无法解决这一问题的原因。

这项研究也没有表明埃戈病毒对人体健康有任何影响,无论是好是坏。就目前的证据而言,它们是常见、古老而稳定的“同伴”,数据所能支持的也仅此而已。Egovirales这个名称本身也是暂定的,有待正式审定,才能确定这些病毒在生命之树上的位置。

关于埃戈病毒的常见问题

什么是埃戈病毒?

它们是新近被描述的一类巨型DNA病毒,主要存在于人类和其他动物的消化系统中。研究人员提议将其列为一个新的病毒目,并认为它们是已知与痘病毒亲缘关系最近的病毒,而痘病毒家族包括天花和猴痘。

埃戈病毒会感染人或让人生病吗?

没有证据表明会。它们似乎感染的是生活在肠道中的单细胞生物,而不是人体细胞,人们可以携带它们数月而没有任何已知的影响。

埃戈病毒在人类中有多常见?

与人类关联的主要埃戈病毒存在于全球1%以上的人群中,据一项估算约有1.8亿名携带者,并且同一病毒种群出现在所有被采样的有人居住的大陆上。

这对我们理解天花有什么启示?

它表明,痘病毒家族可能起源于远古动物的肠道之中,它们的亲戚至今仍生活在那里,之后才有一些谱系转而直接感染动物细胞。这是关于这些病毒从何而来的线索,而不是关于治疗或预防疾病的发现。

埃戈病毒是如何被发现的?

不是在实验室的培养皿里,而是在数据中。研究团队在8.5万多个现有的宏基因组数据集中搜索一个标记基因,然后从聚集在肠道样本中的匹配结果里组装出完整的病毒基因组。

下一步是从序列走向实物标本:捕获一个埃戈病毒颗粒,确认它感染的是哪种肠道微生物,并直接检验所提出的进化桥梁。在病毒被分离出来之前,肠道与天花起源之间的联系仍然是一个得到充分支持的假说,而不是定论。

参考文献:Gaïa, M. et al., “Closest relatives of poxviruses prevail in human and animal guts worldwide,” Nature, 2026. DOI: 10.1038/s41586-026-11283-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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