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娃娃》：保留普鲁斯的阶级鸿沟，其余尽数改写

全6集，跻身60多个国家的Top 10，新增一条调查线、几位新的女性角色和一个截然不同的热茨基：Netflix版《Lalka》如何重读博莱斯瓦夫·普鲁斯1890年的小说，讲述一个什么都买得到、唯独买不到华沙上流社会一席之地的商人。

斯坦尼斯瓦夫·沃库尔斯基（Stanisław Wokulski）发家致富，只为让一个女人看他一眼。伊莎贝拉·温茨卡（Izabela Łęcka）是华沙一位贵族的女儿，这位贵族钱已花光，傲慢却分毫未减，而她正是沃库尔斯基挣下这份家业的理由。这是博莱斯瓦夫·普鲁斯（Bolesław Prus）1890年小说《娃娃》（Lalka）的主干，每个波兰学生都读过这本书；这同样是如今在Netflix全球上线的6集剧集《娃娃》（The Doll）的主干。更值得一说的，是这部剧如何处理这条主干：导演帕维乌·马希洛纳（Paweł Maślona）保留了普鲁斯笔下的阶级鸿沟，然后在它四周搭起了新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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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小说，当代读法

该剧是Akson Studio出品的波兰语作品，由米哈乌·克维钦斯基（Michał Kwieciński）和扬·克维钦斯基（Jan Kwieciński）担任制片。自2026年9月16日上线以来，Netflix一直公开将其定位为当代重新诠释，而非忠于原著的古装剧。平台的官方介绍称，这是一部融合了反讽、怪诞、幽默、悬疑与情节剧的年代剧。剧集抛开了对两位主角的浪漫化理想，把他们写成困在社会依附关系之网中、被野心和金钱扭曲的人。Netflix为剧情简介挑选的那句话毫不含糊：在这个世界里，爱情并不足够，每一个决定都有代价。

这样的定位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娃娃》并非寻常经典。普鲁斯是记者亚历山大·格沃瓦茨基（Aleksander Głowacki）的笔名，这部小说最初于1887年至1889年在华沙日报Kurier Codzienny上连载，1890年才以单行本出版。故事设定在1878年和1879年俄国统治下的华沙。它是波兰文学经典中被改编次数最多的小说，也是一代代读者在学校里初次相遇、此后争论一生的必读书目。

小说讲了什么

沃库尔斯基是个没有门第的商人。他曾参加1863年的一月起义，被流放西伯利亚，回到华沙后娶了一位经营精品杂货店的寡妇，又在1877年至1878年的俄土战争中充当俄军供应商，财富翻了几番。伊莎贝拉有门第，却没有钱。她的父亲托马什·温茨基（Tomasz Łęcki）把家产挥霍殆尽，家族在沙龙里的地位全靠维持一种早已负担不起的体面。这两种处境之间的距离，就是悲剧的全部。

普鲁斯把这个故事讲了两遍。沃库尔斯基以一个力图向上攀爬的男人的身份，向前经历这段故事；他的老店员伊格纳齐·热茨基（Ignacy Rzecki）则在日记里倒着讲述，这本日记哀悼一个正在消逝的秩序，也守着他青年时代的拿破仑传奇。围绕两人，小说铺开一幅华沙的社会剖面：没落的贵族、亨里克·什兰鲍姆（Henryk Szlangbaum）这样的犹太商人、一位嗜赌的男爵、名叫尤利安·奥霍茨基（Julian Ochocki）的年轻发明家、一位不拘礼法的寡妇，以及一场围绕被盗玩偶的法庭闹剧，书名正由此而来。

不过，这个书名承载的从来不止那场官司。一个多世纪以来，波兰读者一直在争论：娃娃其实就是伊莎贝拉本人，一个美丽而富于装饰性的形象，男人们把欲望投射在她身上，她恰恰因为始终只是一层表面而受到仰慕。用一件玩具为整台社会机器命名，是普鲁斯最不动声色的残忍。每一次改编都必须决定，伊莎贝拉究竟是这种解读的受害者，还是心知肚明的共谋。

帕维乌·马希洛纳改了什么

剧集从贴近原著处起步，随后渐行渐远。据波兰语维基百科词条，前三集相对贴近普鲁斯的情节，后三集则构建出一个个人色彩浓厚得多的版本，删去部分人物和情节线，又加入了新的内容。Netflix的新闻资料直接点明了这些新增元素：一条调查线、家族秘密，以及揭露人物隐秘商业利益的冲突。波兰媒体在剧集上线后的报道还指出，该剧改写了结局，这正是这次改编在波兰国内成为话题的原因，马希洛纳也在采访中回应了对这些改动的批评。

从纸面上看，有两处变化尤为突出。热茨基不再是被过去拴住的老店员；剧集把他改写成沃库尔斯基的朋友和生意伙伴，只比他年长一点，并积极参与他的各项经营。伊莎贝拉则有了自己的方向。Netflix将她描述为一位有自己打算的年轻贵族；剧中，她逐渐靠近一个以小说家艾丽查·奥若什科娃（Eliza Orzeszkowa）和女性解放杂志Bluszcz为中心聚集起来的女性圈子，二者都是19世纪波兰文坛真实存在的人物与刊物。一位以历史人物为原型的女医生也加入这个圈子，用来展示当时女性的权利何等有限；而解放，即为自己做决定的权利，成为全剧的核心主题之一。

这是对书名那个老问题的有意回应。如果娃娃就是伊莎贝拉，那么这个版本关心的，是当娃娃想要别的东西时会发生什么。

一位与经典争辩的导演

导演人选解释了这种处理方式。帕维乌·马希洛纳凭借《Kos》（国际片名《Scarborn》）于2023年摘得格丁尼亚电影节最高奖金狮奖。这是一部暴烈的黑色喜剧，重新书写了民族英雄塔德乌什·科希丘什科（Tadeusz Kościuszko），波兰影评人将其视为与民族神话的一场争辩，而非为其树立的纪念碑。他的长片处女作《Panic Attack》是一部荒诞群像剧，以闹剧的方式诊断中产阶级的焦虑。Netflix为《娃娃》宣传的类型混搭，从反讽、怪诞到悬疑、情节剧，读起来就像这两部电影的延续。

编剧署名指向同一方向。马希洛纳与剧作家帕维乌·德米尔斯基（Paweł Demirski）以及雅戈达·杜特凯维奇（Jagoda Dutkiewicz）共同编剧，德米尔斯基以对波兰历史与经典的对抗性舞台改编著称。幕后方面，摄影指导是帕维乌·弗利斯（Paweł Flis），美术指导是约安娜·马哈（Joanna Macha），服装设计是多罗塔·罗克普洛（Dorota Roqueplo），配乐则出自波兰音乐人Baasch之手。营销很早就定下了基调：2026年2月发布的先导预告配上了Radiohead的《Creep》，对于一个发生在19世纪70年代的故事而言，这是一个不寻常的选择。

波兰被拍得最多的小说，这一次的演员阵容

托马什·舒哈特（Tomasz Schuchardt）饰演沃库尔斯基，这个角色是这部小说每个影视版本的支点，Netflix称这一人物是一个白手起家、想在精英阶层中争得一席之地的人。桑德拉·日马尔斯卡（Sandra Drzymalska）饰演伊莎贝拉；她曾凭耶日·斯科利莫夫斯基（Jerzy Skolimowski）执导的《EO》获得波兰电影学院奖提名，并通过喜剧《Sexify》为Netflix观众所熟知。达留什·霍伊纳茨基（Dariusz Chojnacki）饰演热茨基，亚切克·布拉恰克（Jacek Braciak）饰演伊莎贝拉破产的父亲托马什·温茨基，尤利娅·维申斯卡（Julia Wyszyńska）饰演家道中落的表亲弗洛伦蒂娜。

其余演员填满了普鲁斯笔下的沙龙。玛格达莱娜·切莱茨卡（Magdalena Cielecka）饰演卡齐米耶拉·翁索夫斯卡（Kazimiera Wąsowska），Netflix称这一角色是极具魅力的自由象征；彼得·亚当奇克（Piotr Adamczyk）饰演克热绍夫斯基男爵（Baron Krzeszowski）；彼得·帕采克（Piotr Pacek）饰演颓废的投机者卡齐米日·斯塔尔斯基（Kazimierz Starski）；马特乌什·克鲁尔（Mateusz Król）饰演奥霍茨基；玛乌戈扎塔·哈耶夫斯卡-克日什托菲克（Małgorzata Hajewska-Krzysztofik）饰演年迈的扎斯瓦夫斯卡（Zasławska）；阿格涅什卡·格罗霍夫斯卡（Agnieszka Grochowska）饰演艾丽查·奥若什科娃。玛丽亚·卡尼亚（Maria Kania）饰演与伊莎贝拉走近的工人阶级女性玛丽安娜（Marianna），剧集正是借助这类人物，把普鲁斯的视野延伸到客厅之外。

辗转波兰各地宫殿取景

主体拍摄于2025年7月1日开机。剧组先后在涅博鲁夫宫（Nieborów）、弗罗茨瓦夫（Wrocław）的沙伊诺哈街、罗兹（Łódź）的卡罗尔·波兹南斯基宫、兰茨胡特城堡（Łańcut）、卢布林（Lublin）老城以及华沙的克拉科夫郊区街（Krakowskie Przedmieście）取景，普鲁斯正是把沃库尔斯基的店铺安排在这条街上。6集每集时长60至72分钟，整个故事约有6个半小时，远比任何一部电影长片讲述它时的空间宽裕。

它必须回应的前作

每个波兰观众心里都装着一个更早的版本。沃伊切赫·哈斯（Wojciech Has）1968年的电影由马留什·德莫霍夫斯基（Mariusz Dmochowski）饰演沃库尔斯基、贝亚塔·蒂什凯维奇（Beata Tyszkiewicz）饰演伊莎贝拉；雷沙德·贝尔（Ryszard Ber）1977年的电视连续剧则由耶日·卡马斯（Jerzy Kamas）和玛乌戈扎塔·布劳内克（Małgorzata Braunek）主演。这两个版本几代人以来定格了这些人物的样貌与声音。重新演绎一部已有经典影视版本的作品，与改编一本从未上过银幕的书是两回事：新版必须与旧版争辩，而改动情节是这场争辩最清晰的形式。

2026年秋天还将迎来另一个与之竞争的版本。这部小说已进入公有领域，另一部由马切伊·卡瓦尔斯基（Maciej Kawalski）执导、马尔钦·多罗钦斯基（Marcin Dorociński）饰演沃库尔斯基、卡米拉·乌任多夫斯卡（Kamila Urzędowska）饰演伊莎贝拉的院线长片，定档9月30日在波兰影院上映，比剧集晚两周。乌任多夫斯卡曾在改编自瓦迪斯瓦夫·莱蒙特（Władysław Reymont）小说的2023年手绘电影《农民》（The Peasants）中饰演雅格娜，因此这个秋天让波兰两部伟大的19世纪小说在银幕上联系得更加紧密。

Netflix为何看中普鲁斯

对平台而言，逻辑很简单。一个实质上是关于金钱之争的爱情故事，在任何金钱来得比认可更快的市场都能被读懂；早期数据也表明这一押注奏效了。根据Netflix的Top 10榜单，《娃娃》在波兰登顶，上线首周即进入美国Top 10，并跻身60多个国家的本国Top 10。对于一部以学校课本为基础的6集波兰语年代剧而言，这样的覆盖面相当可观，也解释了欧洲经典为何不断出现在该平台的片单上。全部6集以波兰语提供，并在平台各市场配有字幕和配音。

这场求爱仍无法回答的问题

剧集继承的问题，正是普鲁斯有意借这段罗曼史悬而不决的那个问题。沃库尔斯基可以买到接近伊莎贝拉世界的机会，却买不到成为其中一员的资格，小说从不让他忘记这一区别。一个白手起家的人能否被一个需要他的钱、又鄙视这笔钱来路的阶级所接纳，这是1879年的华沙无法了结的问题。通过赋予伊莎贝拉自己的抱负、让热茨基在生意中有份，马希洛纳的版本从不止一个方向提出这个问题。这种解读能否说服伴着原著长大的观众，恰恰是这部剧在波兰引发的争论，也正是一部《娃娃》改编应当激起的争论。

标签: Netflix, Tomasz Schuchardt, Sandra Drzymalska, 娃娃, 时代剧, Bolesław Pr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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