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通胀调整后，《乱世佳人》是好莱坞有史以来最卖座的电影，而它已经在争议中受审了八十多年。这场争论始于制片人本人的备忘录，至今仍在流媒体片库里延续。

《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的故事始于1861年南北战争前夕的佐治亚州，地点是奥哈拉家族的棉花种植园塔拉庄园。倔强的长女郝思嘉由费雯·丽（Vivien Leigh）饰演，她一心系在卫希礼身上；卫希礼由莱斯利·霍华德（Leslie Howard）饰演，即将迎娶表妹媚兰·汉密尔顿，媚兰由奥利维娅·德哈维兰（Olivia de Havilland）饰演。在邻近的十二橡树庄园举行的订婚宴上，卫希礼拒绝了郝思嘉，而一位名声不佳的宾客白瑞德注意到了她，白瑞德由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饰演。随后，萨姆特堡遭到攻击的消息传来，全县的年轻人纷纷赶去参军。

此后，故事贯穿战争及其余波。郝思嘉为了报复卫希礼，赌气嫁给了媚兰的兄弟查尔斯，几个月内便成了寡妇。她熬过亚特兰大围城，在城市陷落之际帮媚兰分娩，随后辗转回到遭洗劫的塔拉庄园：母亲已经去世，父亲精神失常。她发誓再也不让家人挨饿。重建时期的税负迫使她第二次结婚，嫁给妹妹苏伦的未婚夫、店主弗兰克·肯尼迪，后来又第三次结婚，嫁给白瑞德。这段婚姻，连同女儿邦妮·布卢和郝思嘉对卫希礼始终不渝的执念，一路把影片带到白瑞德离去时的那句台词，那是美国电影史上最著名的告别。

5万美元买下的小说与两年的郝思嘉海选

玛格丽特·米切尔（Margaret Mitchell）的小说于1936年6月出版，不到一个月，大卫·O·塞尔兹尼克（David O. Selznick）便以5万美元买下了电影版权。他起初拒绝过这部小说，MGM、RKO和Warner Bros.也都拒绝过。直到他的故事编辑凯·布朗和生意伙伴约翰·海·惠特尼力劝他买下，他才改变主意。小说于1937年获得普利策奖，而要把一千多页的篇幅变成一部电影，成了塞尔兹尼克始终在与之搏斗的难题。

两位主角的选角花了两年时间。塞尔兹尼克从一开始就想要克拉克·盖博，但盖博与MGM签有合约。1938年8月，塞尔兹尼克与岳父、MGM掌门人路易斯·B·梅耶（Louis B. Mayer）达成协议：他得到盖博和125万美元，即预算的一半，代价是交出发行权和一半利润。这项协议带来的延宕，使寻找郝思嘉演变成一场全国性的宣传运动：剧组面试了1400名无名新人，耗资10万美元，凯瑟琳·赫本、琼·亚瑟、琼·贝内特和拉娜·特纳都在被考虑或接受试镜的女演员之列。最后两位入围者宝莲·高黛和费雯·丽于1938年12月20日接受了Technicolor彩色试镜。费雯·丽是一位在美国几乎无人知晓的英国女演员，她在12月10日晚上结识了塞尔兹尼克，那一夜，他的片厂外景地正在拍摄亚特兰大大火。她获选的消息于1939年1月公布。

三位导演与一部从未完成的剧本

剧本由西德尼·霍华德（Sidney Howard）执笔，他的初稿若照拍，片长将达约6个小时。乔治·库克（George Cukor）为这部影片筹备了近两年，却在开拍不到三周时，因剧本和拍摄进度与塞尔兹尼克发生冲突而遭解雇。费雯·丽和奥利维娅·德哈维兰身着全套戏服前往塞尔兹尼克的办公室，试图让他回心转意。维克多·弗莱明（Victor Fleming）被从《绿野仙踪》剧组调来接手。弗莱明对剧本不满，塞尔兹尼克于是请来本·赫克特（Ben Hecht），后者用7天时间、每天工作18至20个小时，重写了前半部分。5月，弗莱明因精疲力竭停工两周，萨姆·伍德（Sam Wood）临时顶替。到主体拍摄结束时，库克执导了18天，弗莱明93天，伍德24天。只有弗莱明获得导演署名，也只有霍华德获得编剧署名。霍华德于1939年死于一场农用拖拉机事故，没能等到首映。

摄制组同样经历了剧烈的人事调整。摄影师李·加姆斯拍完了影片的前三分之一，随后塞尔兹尼克认定他拍的画面太暗。1939年3月，欧内斯特·哈勒接替了他，与Technicolor专家雷·伦纳汉合作，加姆斯则未获署名。威廉·卡梅伦·孟席斯塑造了影片的整体视觉风格，沃尔特·普朗凯特依据19世纪60年代的时装资料设计服装，而塔拉庄园本身只是塞尔兹尼克片厂里一座由胶合板和混凝纸搭成的外立面。为拍摄亚特兰大大火，剧组在外景地的旧废弃布景上搭起新的门面，然后付之一炬，塞尔兹尼克亲自操控爆破装置。影片耗资385万美元，在当时只有1925年的《宾虚》超过这一数字。

马克斯·斯坦纳（Max Steiner）从Warner Bros.借调而来，为配乐花了12周，比他以往为任何一部影片投入的时间都长。配乐总长两小时三十六分钟，由99段独立的乐曲组成。其中有献给卫希礼与媚兰的爱情主题，也有表现郝思嘉对卫希礼之渴慕的主题，却没有一段属于郝思嘉与白瑞德；而《塔拉主题》至今仍是人们会哼唱的旋律。有一则流传甚广的说法需要纠正：塞尔兹尼克从未因“damn”（该死）一词被罚款5000美元。1939年11月1日，《制片法典》（Production Code）作出修订，允许在历史或文学语境中使用这个词，审查方随即撤回了对白瑞德那句台词的异议。

吉姆·克劳法下的首映与创纪录的奥斯卡之夜

1939年12月15日，约30万人涌向亚特兰大的Loew’s Grand Theatre参加首映，佐治亚州州长宣布当天为全州假日。由于该州的种族隔离法律，海蒂·麦克丹尼尔（Hattie McDaniel）和片中其他黑人演员被拒之门外。克拉克·盖博曾威胁抵制首映，是麦克丹尼尔劝他出席。此后，影片只以预售票的特别巡映方式上映，票价比普通上映高出一倍多，直到1941年才进入常规发行。

在第12届奥斯卡颁奖礼上，影片获得13项提名，赢得8座竞赛类奥斯卡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费雯·丽的最佳女主角、海蒂·麦克丹尼尔的最佳女配角、最佳编剧、最佳彩色摄影、最佳艺术指导和最佳剪辑。另有两项荣誉奖，使总数达到10座。它是第一部获得最佳影片奖的彩色电影。西德尼·霍华德成为首位身后获得奥斯卡奖的得主，麦克丹尼尔则成为首位赢得奥斯卡奖的非裔美国人，她在同一奖项中击败了奥利维娅·德哈维兰。领奖之前，她被安排坐在会场后方一张单独的桌子旁。

影片的商业成绩比所有对手都更经得起时间。4年之内，它在美国售出约6000万张电影票，接近全国人口的一半；在伦敦，它在伦敦大轰炸期间于莱斯特广场的一家影院连续放映了4年。按通胀调整后，它至今仍是影史票房最高的电影。1976年它首次在NBC电视网播出，创下电影在电视上播出的收视纪录，后来Turner又用它为TNT和Turner Classic Movies两个频道开播。1989年，它入选首批进入美国国家电影名录（National Film Registry）的25部作品；美国电影学会（American Film Institute）在1998年评选的最伟大美国电影榜单中，把它列为第4名。

影片背负的争论

反对之声与影片本身一样古老。影片上映时，黑人作家和批评者便抨击它对奴隶制的描绘：在一个被当作逝去文明来哀悼的南方背景里，站着一群安于现状的被奴役角色，这正是米切尔的小说毫无歉意地讲述的“败局命定”（Lost Cause）史观。塞尔兹尼克在他所说的法西斯横行的年代写作，把三K党从改编中彻底删去，但对种植园的怀旧依然保留了下来。海蒂·麦克丹尼尔因饰演女仆遭到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ACP）负责人的抨击，她回应说，宁愿演一个女仆，也不愿当一个女仆。白瑞德把挣扎的郝思嘉抱上楼梯的那场戏，如今被广泛讨论为婚内强奸。

这场争论在本世纪再度升温。2017年，孟菲斯的Orpheum Theatre结束了延续34年的年度放映传统。2020年6月9日，编剧约翰·里德利（John Ridley）发表一篇专栏文章后，HBO Max将影片从片库下架。同月晚些时候，影片重新上架，并附上电影学者杰奎琳·斯图尔特（Jacqueline Stewart）的导言；她认为，正是为了能够被研究，这部影片才应当继续可供观看。下架本身反而把影片推上了网络销售榜榜首。这正是这部作品几十年来一贯的轨迹：每一次让它退场的尝试，最终都把它重新推到观众面前。

它的余波远远超出影片本身。1988年的纪录片《The Making of a Legend: Gone with the Wind》重述了拍摄过程中的混乱；1994年的迷你剧《Scarlett》改编自亚历山德拉·里普利获授权的续集小说，由乔安妮·惠利和蒂莫西·道尔顿主演；影片的成功还让Scarlett成为美国常见的女孩名字。玛格丽特·米切尔直到1949年去世，都拒绝续写后来的故事。最新的一步是定于2026年11月4日推出的4K Ultra HD版本，再次把1939年的Technicolor影像带入新的格式。

关于《乱世佳人》，除了规模，几乎没有什么是简单的。一位制片人的意志，撑着它走过了三位导演、一摞编剧和一位被解雇的摄影师。它赢得的奥斯卡奖比此前任何一部电影都多，按通胀调整后，它的收入也超过此后任何一部电影；而它所依托的南方观，从首映那一周起就遭到黑人批评者的拒斥。影片并没有平息这场争论。87年来，它让这场争论一直延续，而每一种新的格式，都把这个问题抛给新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