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列维特：拒绝沉默、创办自有唱片厂牌的钢琴家

伊戈尔·列维特

Photo: FA2010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87年3月10日 Nizhny Novgorod, Russia
职业	钢琴家
获奖	吉尔莫尔艺术家奖 · 下萨克森州奖 ·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功绩勋章

伊戈尔·莱维特自创唱片厂牌的首张专辑，始于一个被划掉的名字。贝多芬曾把拿破仑·波拿巴的名字写在自己的《第三交响曲》上；拿破仑称帝后，他便将其从扉页上划去，这部作品后来成了Eroica。莱维特独自演奏这部作品的弗朗茨·李斯特钢琴改编版，并将它与阿诺尔德·勋伯格的Ode to Napoleon并置。勋伯格流亡美国期间创作了这部作品，心中指向的是另一位独裁者。他把厂牌命名为 NO SILENCE，这个名字概括了过去十年来始终伴随他的主张。在部分公众眼中，他是《纽约客》称为“独一无二”的钢琴家，也是凭借巴赫和贝多芬作品斩获 Gramophone 多项大奖的得主；在另一部分人眼中，他是一位公开反对反犹主义和极右翼的发声者，只不过恰好拥有一架施坦威钢琴。莱维特从未接受过这两种身份属于两个不同的人。

他出生于如今重新更名为下诺夫哥罗德的苏联封闭城市高尔基，来自一个犹太家庭。母亲埃琳娜·莱维特是钢琴教师和排练指导，师承海因里希·诺伊豪斯学派；他三岁时，母亲便让他坐到钢琴前。八岁那年，全家移居汉诺威。他先在萨尔茨堡莫扎特音乐大学跟随汉斯·莱格拉夫学习一年，随后进入汉诺威音乐、戏剧与媒体学院，在卡尔-海因茨·克默林门下学习十年，并以该校有史以来最高的考试成绩毕业。参加特拉维夫的阿图尔·鲁宾斯坦国际钢琴比赛时，他是参赛者中最年轻的一位，最终获得银奖和另外三项奖项。

2013年，莱维特为 Sony Classical 录制的首张专辑是贝多芬最后五首奏鸣曲——钢琴家通常会把这些作品留到职业生涯后期才演奏。随后，他推出了巴赫的《帕蒂塔》。真正奠定他声名的，是2015年发行的三碟套装：巴赫的Goldberg Variations、贝多芬的Diabelli Variations，以及弗雷德里克·热夫斯基的The People United Will Never Be Defeated!。最后一部作品以智利抗议运动歌曲为基础，共有36段变奏。把一部以进行曲为基础创作的1975年作品，与两部伟大的键盘变奏曲并列，本身就是一种宣言；Gramophone随后将这套专辑评为2016年度唱片。

哀痛塑造了他的下一张专辑。莱维特最亲密的朋友、德国艺术家汉内斯·马尔特·马勒于2016年在一场自行车事故中遇难。两年后推出的Life是莱维特对这场失去的回应，曲目从布索尼和巴赫延伸到瓦格纳，中间经过李斯特，也收录了爵士钢琴家比尔·埃文斯的一首作品。2019年，他回到汉诺威母校担任教授；同年，Sony推出了他的贝多芬奏鸣曲全集，专辑一经发行便登上古典音乐榜榜首。2020年，Gramophone将他评为年度艺术家。

当年3月，音乐厅纷纷关闭。12日，莱维特在柏林公寓里坐到钢琴前，通过 Twitter 直播演奏贝多芬的“Waldstein”奏鸣曲，之后又持续举办了五十多场这样的居家音乐会，曲目从舒伯特的降B大调奏鸣曲到比利·乔尔的“And So It Goes”不等。5月底，他演奏了埃里克·萨蒂的Vexations：这是一页乐谱，要重复演奏840遍，整场演出连续进行了十五个多小时。他的听众早已远远超出购买钢琴唱片的人群；后来，他为The Metallica Blacklist录制了 Metallica 的“Nothing Else Matters”，还与柏林说唱歌手 Danger Dan 一同登上电视节目。

影响力扩大，也让批评者有了攻击目标。2020年10月，《南德意志报》乐评人赫尔穆特·毛罗发表文章《Igor Levit ist müde》，将莱维特贬称为“推特炫技家”，还用了“受害者诉求意识形态”这一说法。读者和同行乐评人纷纷指其反犹，报社主编最初为文章辩护，随后致歉。人们通常把这件事讲成一场最终撤回的抹黑；更难回避的事实是，即便是认同莱维特忧虑的人，也未必能轻易接受他的行动主义。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在以色列发动屠杀后，他在柏林剧团组织了名为“反对沉默，反对反犹主义”的活动。此后他表示，有一段时间自己无话可说，也失去了“几乎所有”朋友和熟人，不过最亲近的那一圈人仍留在身边。2026年夏，德国电视二台 ZDF 在录制前不久，将他和 Danger Dan 从讽刺节目Die Anstalt第100期中撤下，称他们歌曲“Keine Angst”的歌词可能被解读为号召暴力。两人称这是审查，节目自己的演出团队也与这一决定划清界限。然而，德国犹太人中央委员会机关报《Jüdische Allgemeine》的一篇评论认为，ZDF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的录音作品不断拓展版图。On DSCH将肖斯塔科维奇的《24首前奏曲与赋格》与罗纳德·史蒂文森篇幅宏大的Passacaglia on DSCH并置；Tristan以汉斯·维尔纳·亨策、瓦格纳和马勒的作品为核心；Fantasia则从巴赫一路演奏到阿尔班·贝尔格。2025年，他与克里斯蒂安·蒂勒曼及维也纳爱乐乐团合作录制的勃拉姆斯协奏曲获得 Opus Klassik 奖。从2022—23乐季起，他担任海德堡之春音乐节联合艺术总监；2025年春，他还在伦敦南岸中心与行为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一同演奏了长达13小时的Vexations。

NO SILENCE 于2026年6月与 Sony Classical 合作创立。莱维特自掏腰包运营，并称它是自己的公司；他希望厂牌向所有音乐类型开放，未来发展成一座拥有音乐节和学院的基金会。首批三张专辑于2026年10月23日发行：一张是与波茨坦室内乐团合作录制的Resistance，由安东内洛·马纳科达指挥，演员德尔特·利塞夫斯基担任旁白；一张是时长接近16小时的Vexations，据莱维特估计如此，并限量压制840张，恰与萨蒂那页乐谱的重复次数相同；第三张则是年轻的维也纳钢琴家卢卡斯·施特纳特的首张专辑。莱维特认为，贝多芬而非拿破仑才体现了Eroica的英雄气概：“这是一个正在失去听力、发现自己站在自杀边缘，却依然坚持下去的人。”

他现居柏林。2026年12月，他将与安东尼奥·帕帕诺及皇家斯德哥尔摩爱乐乐团合作，在斯德哥尔摩举办诺贝尔奖音乐会。更长远的计划依然围绕贝多芬展开：从2026年10月至2028年6月，他将在纽约、伦敦、维也纳、柏林、慕尼黑、汉堡和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举行贝多芬32首奏鸣曲全集音乐会，每个系列共八场。卡内基音乐厅的演出将于2027年4月开始，汉堡场则于2028年6月14日以作品109、110和111收尾。他的第一套全集录音出自一个并非自己所有的厂牌。如今，他在自己创办的厂牌支持下演奏这些奏鸣曲；NO SILENCE接下来的考验，是能否签下同样敢于高声表达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