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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乔伊斯,离开都柏林后凭记忆把整座城市写回纸上的流亡作家

Penelope H. Fri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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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乔伊斯
詹姆斯·乔伊斯
Photo: Rajeshkumar durka /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1882年2月2日
Rathgar
逝世1941年1月13日 (58)
职业小说家、短篇小说作家、诗人

每年六月,都柏林都会盛装打扮成一本书。男人戴着草编圆顶礼帽,女人穿着爱德华时代的长裙,早餐吃腰子;他们从马特洛塔一路走到海滩,在墓园里朗读,夜晚则在酒吧里收尾——那里的酒保早已把书中段落烂熟于心。这座城市以庆祝守护圣徒般的自豪感,将小说搬上现实舞台。写下这部小说的人年轻时离开了都柏林,一生只回来过寥寥几次,此后便在海外度过余生。他在瑞士去世时,爱尔兰外交部门无人出席葬礼;后来,政府也拒绝了他遗孀将遗体带回祖国的请求。如今,他仍长眠于苏黎世一处山坡上的墓园。

这正是詹姆斯·乔伊斯身上最核心的矛盾。他写来写去,几乎写的都是都柏林,却无法忍受住在那里。他把童年时代的天主教爱尔兰视作必须逃离的牢笼,随后又像测绘师一样,街巷挨着街巷、店招挨着店招,精准地将它重建出来。他曾对画家弗兰克·巴金说,自己想把都柏林描绘得如此完整,以至于有朝一日这座城市若从地球上消失,也能凭他的书重建起来。在这个过程中,他改变了小说可以做到的事,也对读者提出了此前任何一位重要作家都不曾提出过的要求。一个世纪过去,那本曾遭禁、遭焚、遭嘲讽的书,如今高居英语文学最伟大小说榜单之首;它仍是各种语言中销量最高、读完的人却最少的书之一。

一个日渐败落的家庭

詹姆斯·奥古斯丁·阿洛伊修斯·乔伊斯于1882年2月2日出生在都柏林南部舒适郊区拉思加尔的布赖顿广场41号。他是约翰·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和玛丽·简·默里(人称梅)十个活到成年的孩子中最大的一个。他的父亲风趣、擅长音乐、口才出众,却极不擅长理财。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随着债务不断累积,家中物品一件件被送进当铺,一家人也从一个住址搬到另一个住址,每次搬去的房子都比上一次更小、更便宜。这个男孩眼看着一个体面的家庭缓慢瓦解,并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约翰·乔伊斯的歌声、怨怼,以及他在酒吧里讲个没完的故事,后来都化作小说中的西蒙·戴达勒斯。

耶稣会士给了他教育,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塑造了他的方法。他六岁时被送进基尔代尔郡的克朗戈斯伍德寄宿学校,1891年父亲再也付不起学费,只得让他退学。在基督教兄弟会学校短暂停留后,他于1893年进入都柏林的贝尔维迪尔学院,凭借作文获奖,并一度成为圣母会会长;但在青春期,他失去了信仰。耶稣会课堂的严谨——拉丁文、托马斯·阿奎那,以及对细微差别的讲究——在信仰消失很久之后,仍留在他身上。1898年至1902年,他在都柏林大学学院学习现代语言,自学挪威语,学到足以给亨利克·易卜生写一封仰慕者来信的程度,并以全楼最傲慢的年轻人自居。十八岁时,他在《双周评论》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易卜生的文章,还拿到了稿酬;这比任何论点都更让同学们印象深刻。

毕业后,他前往巴黎,名义上是去学医。他几乎从不去听课,日子过得一贫如洗,到1903年初就已放弃了这个打算。4月,一封电报把他召回家:母亲患癌症,病危。她于1903年8月去世。乔伊斯拒绝了母亲希望他去告解、领圣餐的请求;在她病榻前,他也不肯跪下祈祷。这份拒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后来他把它写进斯蒂芬·戴达勒斯的经历中——小说《尤利西斯》第一页就有人因此责备他。

诺拉,以及离开的决定

1904年夏日的一个午后,乔伊斯沿着纳索街散步时,注意到一位红棕色头发的高个年轻女子。她名叫诺拉·巴纳克尔,来自戈尔韦,在芬恩酒店当女服务员。他们于6月10日相识。两人第一次像样地共度夜晚,是沿着林森德方向散步,时间是6月16日。乔伊斯从未忘记这个日子。十八年后,他把自己的伟大小说整部设定在这一天。

诺拉不爱文学,也从不假装自己爱文学。她幽默、直率,对乔伊斯的名声不以为然;而乔伊斯信任她,胜过他认识的任何人。那年9月,他和医学生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在桑迪科夫的马特洛塔住了几个晚上,这段经历以不愉快告终,后来成了《尤利西斯》的开场场景;戈加蒂则化身为挖苦人的巴克·穆利根。1904年10月,乔伊斯和诺拉一同离开爱尔兰,两人尚未结婚;对于她这样出身的天主教女性而言,这无异于一桩丑闻。他认定,描写祖国的唯一办法,就是站在祖国外面。后来,他的另一个自我道出了自己允许自己使用的武器:沉默、流亡与狡黠。

在的里雅斯特教英语

这对伴侣辗转来到亚得里亚海沿岸。乔伊斯先在普拉的贝立兹语言学校教英语,1905年3月搬到的里雅斯特。那是奥匈帝国一座繁忙的港口,同一条街上能听见意大利语、德语、斯洛文尼亚语和希腊语。他们的儿子乔治奥于1905年7月在此出生,女儿露西亚则于1907年7月出生。除了在罗马一家银行做职员、度过一段约七个月的不愉快时光外,的里雅斯特一直是他们十多年里的家。乔伊斯给人上私人课程,向所有人借钱,喝酒常常超出自己的承受能力,夜里则埋头写作。

他的私人学生中有一位名叫埃托雷·施密茨的中年商人。他曾以伊塔洛·斯韦沃为笔名出版过两部小说,却因无人问津而放弃写作。乔伊斯读了他的小说,给予赞赏,也帮助他重振事业,最终促成了《泽诺的意识》的诞生。施密茨是犹太裔的里雅斯特人,对自己的弱点抱有讽刺式的认识;他为利奥波德·布卢姆这个人物提供了一些原始素材。的里雅斯特还让乔伊斯熟悉了多种语言混杂共存的城市声景;等他开始创作《芬尼根守灵夜》时,这种经验将发挥巨大作用。

爱尔兰第一家电影院的创办者

乔伊斯人生中有一段经历,影迷往往容易忘记。1909年,他注意到的里雅斯特开了许多电影院,便说服一群意大利商人相信:都柏林这座连一家专门放映电影的影院都没有的城市,是一块尚未开发的市场。他回到爱尔兰筹办影院,在玛丽街45号找到了场地。1909年12月20日,沃尔塔电气剧院开门迎客。这是爱尔兰第一家专门的电影院。开幕放映的影片有喜剧、悬疑片和历史悲剧,且大多来自欧洲。

观众人数没有达到投资者的预期。都柏林人更喜欢英国和美国电影,而不是意大利古装剧;已经回到的里雅斯特的乔伊斯也逐渐失去了兴趣。大约七个月后,他的合伙人亏本将这门生意卖给了一家英国公司。影院后来改名为莱西姆,1948年停业,并于20世纪60年代拆除。这段经历只是他生涯中的一个小注脚,却颇能说明问题。乔伊斯对观看和聆听的新技术充满兴趣;评论家长期以来认为,《尤利西斯》的剪切、蒙太奇和多线并进——尤其是“岩石上的流浪者”一章——或许受到了电影的影响,而乔伊斯曾试图把电影带给自己的故乡。

《都柏林人》:无人肯出版的书

乔伊斯以诗人身份开启创作生涯,第一本书是一本薄薄的抒情诗集《室内乐》,于1907年出版。诗作精致、悦耳,也很传统;他似乎知道,真正的才华并不在这里。那时,他已经写完后来结集为《都柏林人》的短篇小说。1905年,他把手稿寄给伦敦出版商格兰特·理查兹。此后近十年,双方一直为出版问题拉锯。印刷商反对“该死的”一词,反对书中提及爱德华七世,也反对一篇描写性掠夺者的小说。出版商要求删改,乔伊斯有些照办,有些则拒绝。1912年,都柏林的莫恩塞尔公司甚至已经印好了书页,印刷商却宁愿销毁它们,也不愿冒上诽谤官司的风险。那一年,乔伊斯愤然离开都柏林。此后他再也没有踏进这座城市。

《都柏林人》终于在1914年6月面世。书中十五篇小说描绘了乔伊斯所说的这座城市的瘫痪状态:职员、孩子、女房东、失意政客和酒鬼,他们瞥见了脱身的机会,却没有抓住。许多故事以他所谓的“顿悟”收尾: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或短语,忽然揭示出人生的完整轮廓。最后一篇《死者》以圣诞聚会为背景,常被称作英语文学中最优秀的短篇小说。故事以雪落遍爱尔兰收尾,落在生者身上,也落在死者身上。拥有爱尔兰归化公民身份的约翰·休斯顿在1987年将它选作自己最后一部电影,由他的女儿安杰莉卡·休斯顿饰演格蕾塔·康罗伊。

问题青年肖像

乔伊斯的下一本书,是他把自身经历变成实验室的一部作品。他花了多年写一部庞大的自传体小说《斯蒂芬英雄》,随后把大部分内容丢弃,改写成一部篇幅紧凑得多的作品。《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跟随斯蒂芬·戴达勒斯,从婴儿时期一路写到他决定离开爱尔兰的那一刻;小说的文风也随着他一同成长。第一页采用一个小孩子的语言,最后几页则是年轻人的日记,傲慢、自我陶醉,却生机勃勃。

这部小说得以付梓,要归功于埃兹拉·庞德。这位美国诗人自封为现代主义的星探。1913年,庞德读到了乔伊斯的作品,立刻看出它的价值,并安排《画像》于1914至1915年间在伦敦杂志《自我主义者》上连载。杂志编辑哈丽雅特·肖·韦弗是一位沉静、信念激进的英国女性,后来成了乔伊斯最重要的资助人。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她为乔伊斯提供了足以让他全职写作的资金;直到他去世时,她仍在资助这个家庭。她甚至支付了他的葬礼费用。这本书于1916年在纽约出版。同一时期,乔伊斯还写出了他唯一的戏剧《流亡者》,于1918年出版。它以易卜生式的笔法探讨婚姻中的嫉妒与自由,却始终没能像他的小说那样获得读者。

眼疾、战争与苏黎世

1915年意大利加入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身为英国臣民、住在奥匈帝国境内的乔伊斯不得不离开的里雅斯特。一家人搬到中立国瑞士的苏黎世;战争期间,他常在咖啡馆里与流亡艺术家、间谍、达达主义者和流亡者为伴。也正是在那里,他的视力开始严重衰退。乔伊斯大约在1908年首次患上虹膜炎,1917年在苏黎世病情又并发急性青光眼,疼痛剧烈,有一次甚至在街上倒下。此后几年里,他接受了约十二次眼部手术,其中许多是在巴黎进行,而且常常没有有效的麻醉。他开玩笑说,自己保持着世界业余纪录。那些戴着眼罩的著名照片并非刻意摆拍。《尤利西斯》的大部分内容和《芬尼根守灵夜》几乎全文,都是一位几乎看不清纸页的作者用粗蜡笔和放大镜写成的。

《尤利西斯》:一天,十八章

《尤利西斯》的故事发生在1904年6月16日这一天的都柏林,大体上沿用了荷马《奥德赛》的框架。主人公利奥波德·布卢姆是一名犹太裔广告推销员,漫游城中,尽量不去想妻子莫莉当天下午要与情人幽会这件事。斯蒂芬·戴达勒斯从巴黎归来,仍沉浸在丧母之痛中,某种程度上扮演着忒勒马科斯的角色。两名男子一整天擦肩而过,直到深夜才终于相遇。小说结尾时,莫莉躺在床上思绪纷飞,乔伊斯以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无标点段落之一收笔。

这部小说的革命性,与其说在故事,不如说在写法。十八章各自采用不同的文体。有一章跟随布卢姆的思绪流动,句子写到一半戛然而止,零散记忆不断浮现;有一章仿照报纸,以标题组织内容;有一章借一名产科医院里出生的孩子,从古英语的头韵一路写到现代俚语,走过英语散文史;有一章是发生在红灯区的幻觉式戏剧;还有一章写成问答式教理问答。乔伊斯把小说变成了一系列关于语言如何抵达心智的实验,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平凡日子里的普通城市街道上。

这本书走向读者的路是一场苦战。它从1918年起在纽约杂志《小评论》上连载;1920年,布卢姆在海滩上看着一名年轻女子的那一章刊出后,审查机构开始介入。1921年2月,纽约法院判定编辑玛格丽特·安德森和简·希普出版淫秽作品,分别罚款50美元,并终止连载。英国和美国没有任何商业出版社愿意接手完整版本。最终伸出援手的是西尔维娅·比奇——这位美国人经营着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并主动提出出版该书。《尤利西斯》于1922年2月2日问世,正值乔伊斯四十岁生日,首版共印1000册。被偷运进美国和英国的书遭海关查获并焚毁。直到1933年12月,纽约联邦法院法官约翰·M·伍尔西才裁定该书并非淫秽作品;因此,兰登书屋得以在次年于美国合法出版此书。

巴黎与语言的噩梦

1920年,在庞德的劝说下,乔伊斯搬到巴黎,并在那里住了二十年。《尤利西斯》出版后,他成了名人,是城里每个年轻作家都想结识的人。但他也很难相处:举止拘谨、迷信、害怕雷暴和狗,在社交场合彬彬有礼,却透着冷淡。他入不敷出,不断搬家,依靠韦弗的资助生活。1931年,他与诺拉在伦敦一家婚姻登记处登记结婚,主要是为了保障子女的遗产;距他们携手离开都柏林,已过去二十七年。

1923年,他开始写一本新书,起初只称它为《创作进行中》。接下来的十五年里,部分章节陆续刊登在杂志上,连他的仰慕者也摸不着头脑。作品最终以《芬尼根守灵夜》为名于1939年出版,形式像一场梦,或者整整一夜的梦,围绕一名都柏林酒馆老板及其家人展开。全书使用乔伊斯自创的语言,以英语为基础,却浸透双关语、混成词和数十种其他语言的碎片。利菲河以女性声音贯穿全书,这个声音属于安娜·利维娅·普卢拉贝尔;小说的最后一句又与第一句接续起来。一位名叫塞缪尔·贝克特的年轻爱尔兰人曾协助乔伊斯搜集资料、口述写作,并写下最早为这一创作计划辩护的文章之一。人们常引用乔伊斯的自夸:他在作品中埋下了足够多的谜题,够教授们忙上好几个世纪。迄今为止,《芬尼根守灵夜》已经让他们忙了八十七年。

露西亚,以及天才的代价

乔伊斯写作最具野心的作品时,也是他的家庭分崩离析的时期。女儿露西亚天赋出众,曾在巴黎接受舞蹈训练;20世纪30年代初,她开始显露严重精神疾病的迹象。乔伊斯很长时间都拒绝接受诊断,坚持认为她只是格外敏感,并花下巨额资金为她求医、送她进诊所,也尝试各种帮助她的办法。1934年,露西亚在瑞士接受卡尔·荣格诊治。荣格曾写过一篇以恼怒著称、谈论《尤利西斯》的文章;他告诉乔伊斯,父女俩就像两个正沉向河底的人,一个是坠落下去,另一个则是主动潜入。露西亚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余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医疗机构中度过。1951年起,她住在英格兰北安普敦的圣安德鲁医院,并于1982年在那里去世。

也正是在这里,我们需要修正那个英雄化的乔伊斯形象。人们通常讲述的是一位为艺术牺牲一切的孤独天才;但这份代价,有很大一部分落在了他身边的人身上。诺拉带着年幼的孩子、所剩无几的钱,以及与邻居共同的语言都没有,跟随他辗转欧洲。乔治奥的歌唱事业始终没有起色。乔伊斯的弟弟斯坦尼斯劳斯与他共同度过的里雅斯特岁月,还曾在经济上支持他,得到的感激却少之又少。即使是本应天然站在他一边的人,也并非人人都欣赏他的作品。弗吉尼亚·伍尔夫在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推荐下于1922年读了《尤利西斯》,她在日记里写道,开头几章让她觉得有趣、受到启发,后来却令她厌烦、恼火;在她看来,那像是一个令人作呕的本科生在抠自己的青春痘。她称这本书粗俗无知、缺乏教养。此后,许多读者也悄悄认同这一看法,读完前一百页便把小说放回书架。乔伊斯以难读著称,并非虚名;围绕他的敬仰有时会掩盖一个事实:他晚期的作品读起来确实艰深,有时也确实放纵自我。

苏黎世之死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军于1940年进入法国后,乔伊斯一家逃离巴黎,把露西亚留在了被占领区的一家诊所里。经过数周与瑞士当局交涉——对方起初怀疑乔伊斯是犹太人——他们终于在1940年12月抵达苏黎世。几周后,乔伊斯因十二指肠溃疡穿孔被送进医院。他挺过了手术,却未能康复,于1941年1月13日去世,离五十九岁生日还差几周。他被葬在弗伦特恩公墓。爱尔兰政府当时有两名高级外交官驻瑞士,却无人出席葬礼;据说都柏林方面还发来消息询问,他去世时是否还是天主教徒。诺拉后来试图将他的遗体运回祖国,却遭到拒绝。她于1951年在苏黎世去世,葬在附近。如今,两人的遗骸同葬一墓,墓上立着一尊青铜雕像,塑的是手持书本、安坐的作家。

爱尔兰如何学会爱他

乔伊斯去世后的几十年里,他一直令官方爱尔兰感到难堪:他是亵渎神明者、色情作家,人们谈论他的书多过真正阅读。转变起初是自发发生的。1954年6月16日,也就是《尤利西斯》中那一天的五十周年纪念日,一群都柏林作家——包括弗兰·奥布莱恩、帕特里克·卡瓦纳和安东尼·克罗宁——与出版商约翰·瑞安以及乔伊斯的一位牙医表亲,乘坐两辆马车出发,重走小说中的路线。他们从桑迪科夫的马特洛塔启程,走到桑迪蒙特海滩,随后便在酒吧里打住。这就是第一次“布卢姆日”。如今,它已发展成一场持续近一周的节庆;仅2026年,都柏林就安排了百余场活动,费城到旧金山等城市也会举办朗读会。乔伊斯的肖像曾印在爱尔兰十英镑纸币上,马特洛塔如今则是一座专门纪念他的博物馆。

他的遗产守护工作本身也充满波折。几十年来,他的孙子斯蒂芬·詹姆斯·乔伊斯是最后一位直系后代,也是遗产执行人;他曾威胁要起诉,或真的起诉那些想引用乔伊斯作品或家书的学者、传记作者、剧团和节庆组织者。2012年,乔伊斯已出版作品的版权在欧洲大部分地区到期,这种控制才大体告终。斯蒂芬·乔伊斯于2020年1月在法国去世,拉思加尔故居一脉相承的最后一条家族支系也随之终结。

作品至今仍在提出的问题

要找出一位过去一个世纪里无需面对乔伊斯影响的重要小说家,几乎是不可能的。内心独白经由威廉·福克纳,甚至弗吉尼亚·伍尔夫本人,继续流传。胡利奥·科塔萨尔、吉列尔莫·卡夫雷拉·因凡特等拉美作家,从他那里获得了打破书籍结构、自由游戏的空间。贝克特一生都在朝相反方向前进,走向沉默,正是因为乔伊斯已经把扩张推到了极限。1998年,《现代图书馆》将《尤利西斯》列为20世纪英语小说第一名;直到今天,它仍在大多数同类榜单上名列前茅。

不过,这些书真正要说的,其实比它们的名声所暗示的简单得多。《都柏林人》说,普通人的生活值得作家给予最细致的关注。《尤利西斯》说,一个平凡的广告推销员度过的一个平凡日子,内涵足以比肩《奥德赛》。《芬尼根守灵夜》说,语言本身就是所有曾经开口说话之人的历史。乔伊斯离开爱尔兰,是因为他觉得那里不容他说出这些话。此后余生,他却一直在描写爱尔兰,讲述这些道理。那座曾把他的第一本书撕得粉碎的城市,如今每年六月都会朗读他的最后一本书;而它也从未真正停止与他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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