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西·皮特森，圣诞前夕失踪的代课老师，她的案件至今仍未走出法庭

很多人听到莱西·彼得森这个名字，想到的其实是一场审判。他们记得寻人传单上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记得声称自己去钓鱼的丈夫，记得弗雷斯诺那位录下他通话的女友，也记得停在法院外的卫星转播车。但人们很少记得故事的主角本人：一位拥有观赏园艺学位的代课教师、一栋她和丈夫在她家乡买下的房子，以及一个预产期在二月的儿子。

她的故事中，至今仍未得到弥补的，正是这种被抹去的存在感。失踪二十多年后，以她名字命名的案件仍在加州法院审理。她的丈夫斯科特·彼得森因谋杀她和未出生的孩子被判有罪，先被判处死刑，后从死囚牢房转出并改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他的律师至今仍在试图推翻原判。每一次新的诉讼文件提交，都会让她的照片重新出现在晚间新闻中。几乎没有报道真正关注她是怎样一个人。

莫德斯托的女儿

莱西·丹妮丝·罗查于1975年5月4日出生在加州中央谷地的莫德斯托，父母是莎伦·罗查和丹尼斯·罗查。她和哥哥布伦特、妹妹艾米一起长大；母亲的长期伴侣罗恩·格兰茨基在她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扮演着继父的角色。莫德斯托是那种亲人之间关系紧密、节日里总是挤满人的地方，罗查一家正是这样的家庭。她失踪后迅速引发强烈反响，原因之一就在于：那些原本盼着见到她的人，住处不过相隔几条街。

她在莫德斯托的托马斯·唐尼高中就读，之后南下进入圣路易斯奥比斯波的加州州立理工大学，学习观赏园艺。这是一门讲究实践、亲手培育植物的专业，指向的生活是围绕家庭、花园和课堂展开，而不是站在聚光灯下。

斯科特、中部海岸与回乡生活

1994年，莱西还在读书时，在莫罗湾的太平洋咖啡馆遇见了斯科特·彼得森。当时他在那儿工作，同时在加州州立理工大学学习农业商业。两人于1997年在中部海岸的西卡莫尔矿泉度假村结婚，后来还曾在圣路易斯奥比斯波经营一家名为 The Shack 的体育酒吧。

2000年秋天，两人在莫德斯托的科维纳大道买下一栋房子，次年春天卖掉了酒吧。莱西回到了家乡，住在母亲附近，一边做代课教师，斯科特则当上了化肥销售员。2002年，她得知自己怀孕了。孩子是个男孩，预产期为2003年2月10日，两人已经为他选好了名字：康纳。在她家人眼中，那一年的最后几个月，仿佛一个新家庭平凡而寻常的开端。

圣诞夜

2002年12月23日晚，莱西和斯科特去了莫德斯托的一家美发沙龙，妹妹艾米在那里工作。艾米给斯科特剪了头发，就像她每个月都会做的那样。当晚稍后，莱西和母亲通了电话。这是她家人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斯科特称，第二天早上约9点30分，他最后一次见到妻子。他说，莱西当时正在看电视上的烹饪节目，打算拖地、烤东西，还要带他们的金毛寻回犬麦肯齐出去散步；而他则开车前往伯克利码头，准备乘一艘不久前买下的小型铝船去钓鱼。上午10点18分，邻居凯伦·塞瓦斯发现麦肯齐独自在街上，牵引绳还拴在身上，便把它送回彼得森家的院子。那天下午，斯科特给妻子的手机留了条语音，说当时是2点15分，自己正要离开伯克利。他到家时，屋里空无一人，莱西的车停在车道上。当天傍晚不到六点，警方就接到了报警。

随后展开的搜寻行动吸引了数百名志愿者。他们走遍公园和运河，莫德斯托各家商店的橱窗里都贴上了她的照片；随着全国电视媒体开始报道这名圣诞夜失踪的孕妇，悬赏金额也不断增加。莱西的家人则在节日期间四处发放寻人传单。

丈夫的说辞逐渐瓦解

不到一周，调查方向发生了变化。12月30日，来自弗雷斯诺的按摩师安珀·弗雷主动联系了侦探。她于2002年11月20日认识斯科特·彼得森；他告诉她自己是单身。到了12月初，也就是莱西失踪之前，他又对她说自己失去了妻子，马上要独自度过第一个没有妻子的节日。弗雷同意为警方录下两人的通话。2003年1月24日，她站在镜头前说明自己在此案中的角色后，公众眼中的案件几乎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莱西的家人最初几周一直站在斯科特身边，直到1月中旬得知这段婚外情，才撤回对他的支持。与此同时，侦探把调查重点放在他几周前买下的船，以及他用来制作自制船锚的水泥上；检方后来主张，他缺少的那些船锚曾被用来压住妻子的尸体。斯科特接受电视采访，坚持自己无罪，却只让外界更加仔细地审视他的镇定表现。

2003年4月

2003年4月13日，一名散步者在里士满附近的旧金山湾岸边发现了一具男婴胎儿遗体。第二天，人们在约一英里外的伊莎贝尔角地区公园发现一具女性遗体。两处地点都位于海湾东侧，离斯科特所称自己在圣诞夜钓鱼的水域不远。4月18日，DNA检测确认遗体属于莱西和康纳。法医无法确定死因。

同一天，警方在圣迭戈县拉霍亚的托里松高尔夫球场附近逮捕了斯科特·彼得森。他染了头发和山羊胡，车里还被发现有近1.5万美元现金、露营和生存装备、几部手机，以及他哥哥的驾照。他被控两项谋杀罪。2003年8月30日，莱西和康纳被合葬在莫德斯托附近埃斯卡隆的伯伍德公墓。应母亲要求，墓碑上没有刻上彼得森这个姓氏，而是刻着罗查。

审判

由于斯坦尼斯劳斯县的媒体报道铺天盖地，审判被转移到圣马特奥县，并于2004年6月1日在雷德伍德城开庭，由法官阿尔弗雷德·德卢基主持。由里克·迪斯塔索领衔的检方没有拿到认罪供词，没有目击者能证明凶杀过程，也没有法证证据能说明莱西死在哪里、如何死亡。检方通过一系列线索逐步构建案件：婚外情、对弗雷撒谎、秘密买船、前往尸体后来浮现的同一片海湾钓鱼，以及一个似乎正为离开家人、独自生活做准备的丈夫。陪审团听取了弗雷通话录音的数小时内容。由马克·杰拉戈斯领衔的辩方则主张，调查从一开始就认定斯科特有罪，并忽视了其他可能性。

2004年11月12日，陪审团裁定斯科特·彼得森犯有一级谋杀罪，罪名是杀害莱西；并犯有二级谋杀罪，罪名是杀害康纳。宣读裁决时，法院外的人群欢呼起来。12月13日，同一陪审团建议判处死刑；2005年3月16日，德卢基正式判他死刑。那天在法庭上，莱西的母亲直截了当地告诉这位前女婿，他从她的家庭中夺走了什么。

沦为闹剧的案件

如果写莱西·彼得森却不谈媒体报道如何改变她的故事，那是不诚实的。近两年里，有线新闻把此案当作每晚连载的剧集来报道。电视电影《完美丈夫：莱西·彼得森的故事》由迪恩·凯恩饰演斯科特，于2004年2月首播——那时距离审判开庭还有几个月，陪审团甚至还没听到任何证词。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评论人士开始给一种现象命名：记者格温·伊菲尔称之为“失踪白人女性综合征”，也就是全国媒体对某些失踪女性大肆关注，却忽略其他人的倾向。彼得森案成了这一现象最典型的案例之一。

这场闹剧也重塑了案件中的人。安珀·弗雷只是协助警方，却成了小报塑造的人物。斯科特则成了圆滑、满口谎言的丈夫这一象征；此后，那些想要证明他的定罪源于公众憎恨而非证据的人，一直利用这一形象。莱西本人也被压缩成一张照片。这个曾经学习植物、教别人孩子的女人，变成了一组案件事实：死亡时间、一条牵引绳、海湾边的一个地点。

莱西和康纳法案

这起案件最持久的影响，是由她的母亲推动写入法律的。莎伦·罗查在华盛顿奔走，争取联邦政府承认：袭击孕妇可能造成两名受害者。2004年4月1日，乔治·W·布什总统签署《未出生暴力受害者法案》，该法案广为人知的名称是《莱西和康纳法案》，罗查当时在场。根据该法案，在针对孕妇实施的某些联邦暴力犯罪中，伤害或杀死胎儿将构成一项单独的联邦罪行。2005年，法院裁定，莱西人寿保险保单中的25万美元应交给她母亲，而不是那个被判杀害她的人。

2006年，罗查出版了《为了莱西：一位母亲关于爱、失去与正义的故事》，登上《纽约时报》非虚构类畅销书榜榜首。至今，这是最完整呈现莱西作为女儿、而非受害者一面的作品。安珀·弗雷也在自己的书《证人：为检方指证斯科特·彼得森》中讲述了她的经历。2005年，第二部电视电影《安珀·弗雷：控方证人》推出，由珍妮尔·莫洛尼担任主角。

二十年的上诉

死刑判决最终未能维持。2020年8月24日，加州最高法院一致维持谋杀罪定罪，但撤销了死刑判决，理由是有意反对死刑的候选陪审员遭到不当排除。2021年12月8日，斯科特·彼得森被改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另有一项指控称，陪审员里歇尔·尼斯为了进入陪审团，隐瞒了自己曾遭遇家庭暴力的经历；圣马特奥县法官安妮-克里斯汀·马苏洛于2022年12月驳回了这一主张。同年秋天，他已从圣昆廷州立监狱转至艾奥内的穆尔溪州立监狱。

2024年初，洛杉矶无罪项目接手了他的案件。该项目的律师提出了多项主张，其中包括：彼得森家对街一户人家在2002年圣诞节前后发生的入室盗窃案，从未得到妥善调查；有关康纳死亡时间的科学证据也不可靠。2024年，一名法官批准对一件物品进行DNA检测——那是从莱西衣物上发现的一段布基胶带——但驳回了辩方的大部分请求。2025年8月，该组织提交了第三份人身保护令申请，声称彼得森确实无罪。

2026年4月下旬，圣马特奥县高等法院法官伊丽莎白·希尔驳回了这份申请的全部内容，认定其中14项主张要么因程序问题不予受理，要么缺乏依据，并指出申请方当作新证据提出的科学材料，数年前就已经出现过。斯坦尼斯劳斯县检察官称，这次提交的只是翻炒旧论点。无罪项目表示将向更高一级法院继续抗争；该组织针对2022年陪审员裁决提出的上诉，目前仍在加州最高法院审理。

重回荧幕

2024年8月，这起案件在同一周内以截然不同的两种形式重新回到公众视野。Netflix推出三集纪录剧集《美国谋杀案：莱西·彼得森》，内容主要由档案影像以及莱西亲友的讲述构成。Peacock随后推出《面对面：斯科特·彼得森》，彼得森在狱中出镜，仍坚称自己无罪。两部作品让一代从未经历过她失踪事件的观众认识了这个故事，也让观众沿着当年媒体报道划下的同一条界线分成两边：一边听他讲述案件，另一边听她的故事。

莱西的家人不得不在一遍遍重提往事中生活。罗恩·格兰茨基于2018年4月去世，葬在莱西和康纳身旁。她的父亲丹尼斯·罗查也于同年12月去世。莎伦·罗查一直在替女儿发声，每一次新的上诉都让她不得不在公众面前重历人生中最痛苦的那几个星期。从最初的新闻发布会到埃斯卡隆的墓碑，她始终坚持一件事：在这个案件给她另取一个名字之前，身处一切中心的那个人，早已有自己的名字。

无论加州法院接下来如何处理斯科特·彼得森的诉讼，2004年的裁决至今经受住了每一次复审。关于莱西·彼得森，更大的问题并不在法律层面，而在于：一个曾把她的失踪当作娱乐来看待的国家，能否按照她母亲的心愿记住她——她是莱西·罗查，一位莫德斯托的教师，当时正等着迎接自己的儿子。

标签: 真实犯罪, 谋杀案, Amber Frey, Laci and Conner's Law, Scott Peterson, Sharon Roc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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