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

韦尼克区在你开口前四分之一秒就规划好下一个词

Nadia Okonk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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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出的每一个词,都始于大脑中一块教科书划归“听觉”的区域。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CSF)的一个研究团队发现,位于左耳上后方的韦尼克区(Wernicke’s area)内有一小块区域,会在词语出口前约四分之一秒被激活,并保存着整个词的发音规划。

这一发现推翻了神经科学中最古老的功能图谱之一。一个半世纪以来,教科书一直把韦尼克区视为大脑解码他人言语的“译码器”,而说话则归功于额叶的布洛卡区(Broca’s area)。新研究解答了卡尔·韦尼克(Carl Wernicke)自己的病人留下的一个谜:为什么听觉区域受损之后,患者说话依然流利,却总是用错词?

研究人员确认,这块区域位于左侧颞上回后部,大小约相当于一枚小硬币。它的活动强度随即将说出的词的长度而增加,遇到较生僻的词时也会升高。它的信号直接送往运动皮层,由后者驱动嘴唇、舌头和喉部。“你今天说过的每一个词,都是在你开口前大约四分之一秒,从左耳上方那一小块脑区开始的。”主持这项研究的UCSF神经外科医生Edward Chang在新闻发布会上说。

这一发现的意义不止于教科书。为瘫痪者“开口说话”的脑机接口,读取的是运动区的信号,也就是通往肌肉的最后一站。而在失语症患者身上,这种常见于中风之后的语言丧失,往往意味着规划好的词根本无法完整抵达这些运动区。如果在更靠前的环节中,有一个区域保存着完整的词,这类设备能够帮助的人群或许就会更广。

UCSF团队如何在词语出口前“截获”它

难点一直在于速度。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是观察活体大脑的常规手段,但它追踪的血流变化要经过数秒才会展开,慢到无法判断韦尼克区是在说话前还是说话后才放电。一种流行的理论认为是在说话之后:这个区域就像一名校对员,听到自己的声音并标出错误。

为了获得毫秒级的时间精度,研究人员与28名正在接受癫痫治疗的患者合作。作为治疗的一部分,这些患者的大脑表面被直接放置了密集的电极网格。参与者在网格记录脑电的同时,重复并聆听一些词语和句子。韦尼克区内有一组特定位点会在说话开始之前活跃起来,其信号能够与邻近位点对每个人自己声音的反应区分开来。

记录只能说明相关,不能证明因果,因此团队又增加了两项检验。在数百名接受颞叶肿瘤切除手术的患者中,手术损伤了这块区域的人,术后出现说话困难的可能性要高得多。随后,在13名韦尼克区健康的参与者身上,研究人员在他们开口前给予一次短暂的电脉冲,结果令他们说出了类似韦尼克失语症的词语错误,例如把“shoe”(鞋)说成“foot”(脚),把“leg”(腿)说成“peg”(木钉)。

最后,团队探讨了这块区域能否为言语设备提供信号。有两名因脑干中风而丧失说话能力的患者,体内已经植入了脑机接口。深度学习模型仅凭韦尼克区的活动,就从一个固定词表中解码出了他们默默尝试说出的词。同样的信号也能解码这两人听到的词。

聆听与说话共用同一批细胞

最引人注目的结果来自对两项任务的比较。许多在说话前放电的记录位点,在人们聆听言语时同样有反应。“这真的让我很震惊。”UCSF神经科学家、论文合著者马修·伦纳德(Matthew Leonard)对记者说,他补充道,言语的产生与感知“看起来确实是完全整合在一起的”。

研究人员认为,这种重叠或许有助于解释人们如何学会把听到的词变成自己能说出的词。韦尼克本人早就提出过相近的设想,即每个词都有一个指导言语的“听觉意象”,后来这一区域才被单单归入理解功能。UCSF医学研究员、论文第一作者亚历山大·席尔瓦(Alexander Silva)也用同样的说法来描述这一新信号:“这确实是你准备说出的那个词中各个声音的‘听觉意象’。”

教科书模型有哪些变化

在19世纪末以来一直沿用的经典模型中,语言依靠两个枢纽运作,二者由一束神经纤维相连。颞叶的韦尼克区负责理解,额叶的布洛卡区负责说话。病人的表现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太阳穴附近受损的人难以说出任何话语,而耳朵上方受损的人则无法听懂别人。

UCSF的数据把原先归于额叶的一个环节挪到了颞叶。这块区域把词语规划直接交给运动皮层,而这一交接过去被认为是布洛卡区的工作。纽约大学研究语言的阿丁·弗林克(Adeen Flinker)未参与这项研究,他这样概括这项研究弥补的空白:“我们早就知道韦尼克区受损会导致言语产出错误,但这篇论文回答了原因。”

这一位置在手术室里同样重要。神经外科医生在切除肿瘤或癫痫病灶之前,会先绘制语言功能区图谱。研究人员表示,这些发现可能会改变他们需要检测的位点,从而降低误伤“造词机器”的风险。

这项研究尚未解决的问题

所有参与者都患有脑部疾病,不是癫痫就是肿瘤,而长期的疾病可能会改变语言在大脑中的位置。脑电记录来自28人,电刺激测试来自13人,解码实验只有两人。与脑成像研究相比,这些数字很小,不过对于需要把电极直接放在大脑上的研究来说,这属于常态。

解剖学上的边界也依然模糊。弗林克在与论文同期发表的评论中写道,“韦尼克区确切的解剖边界或许将始终难以界定”,但这项研究表明,该区域“含有对言语本身的规划至关重要的神经元群”。

解码结果只是概念验证。实验使用的是固定词表,对象是两名因脑干中风而瘫痪的患者,尚未有失语症患者接受测试。对于自身损伤包含这块区域的患者来说,已经没有可供读取的信号。这项工作也让布洛卡区的处境变得尴尬。伦纳德说,布洛卡区“显然依旧重要。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下一个谜团”。

关于韦尼克区的常见问题

韦尼克区有什么功能?

韦尼克区位于左侧颞叶,在耳朵的上后方,长期以来被认为负责理解口语。新研究表明,其中一小块区域还会在人们说出整个词之前约四分之一秒对它进行规划。

什么是韦尼克失语症?

韦尼克失语症是由韦尼克区受损引起的语言障碍。患者说话流利、节奏正常,却会把词或音混淆,并且难以听懂他人的话,临床上称这样的话语为“词语杂烩”(word salad)。

布洛卡区和韦尼克区有什么区别?

在经典模型中,额叶的布洛卡区负责产生言语,颞叶的韦尼克区负责理解言语。UCSF的发现模糊了这一划分:韦尼克区的一部分会规划词语,并直接把它们送到运动皮层,这使得布洛卡区的确切作用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这能帮助无法说话的人吗?

团队从这块区域解码出了两名瘫痪患者尝试说出的词,这为脑机接口指出了一个新的目标,其中也包括部分失语症患者。目前还没有失语症患者接受过测试。

UCSF团队于11月15日在华盛顿特区举行的神经科学学会年会上介绍了这项工作,论文则于11月19日发表在《Science》上,同时刊出了弗林克的评论。席尔瓦认为,这块区域为那些因皮层受损而丧失语言能力的人提供了一条途径,这一群体远比如今言语植入设备所服务的患者庞大。“我们真心认为,这是一个有望在不久的将来让更多人从这项技术中受益的区域。”他说。

参考文献:Silva et al., “A neural code for generative speech production in human Wernicke’s area,” Science, 2026. DOI: 10.1126/science.aef8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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