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看着屏幕，看着当年拼命想击垮彼此的自己。画面已是几十年前，可当一记穿越球干净落地时脸上闪过的那一缩，却是此刻的。丽贝卡·吉特利茨的纪录片就构筑在这个房间里：克里斯·埃弗特和玛蒂娜·纳芙拉蒂洛娃重新凝视那个障碍——十六年里,她们彼此就是对方最大的障碍。

《网坛传奇双娇：并肩决胜局》把这段对抗当作一段共同的人生来讲，而不是把两段职业生涯并排摆放。她们隔网交手八十次。纳芙拉蒂洛娃以43胜37负领先收场。其中六十场是决赛，十四场是大满贯决赛。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在彼此人生中如此多个决定性的下午里，站在球网的另一侧。

这种反差对编剧来说几乎太过工整。埃弗特是来自劳德代尔堡的底线型选手，把耐心化为武器，被这项运动塑造成「美国甜心」的节拍器，七夺法网冠军，红土上一段超过一百场的连胜。纳芙拉蒂洛娃少女时从共产主义的捷克斯洛伐克出走，练就了女子巡回赛从未见过的身体，并在一个要为此付出代价的年代公开以同性恋者的身份生活。一个是这项运动懂得贩卖的，另一个则是它还不懂得如何容纳的。

影片没有绕开这种失衡。倾泻在埃弗特身上的赞助合同流不到纳芙拉蒂洛娃那里，而正是那让她不可战胜的力量，当年却被说成一种缺陷。吉特利茨让这种不平等留在画面之内，而不是一笔带过，因为它正解释了这段对抗为何带着一股远远越过底线的电流。

那是一台引擎，不是一场战争。纳芙拉蒂洛娃多年来一直说，追赶埃弗特把她推向了独自一人无法企及的自律；埃弗特则说，纳芙拉蒂洛娃逼着她不断为一套本可以躺着打的球路添加新东西。两人都因为偏偏不肯输给对方而变得伟大。吉特利茨不回避失败：她让埃弗特坐在纳芙拉蒂洛娃十三连胜的那段时光正中央，又让纳芙拉蒂洛娃说出,在别人的美国童话里当反派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那些比赛至今仍是证据。1985年的法网决赛——埃弗特以6比3、6比7、7比5取胜——正是那种无需解说的三盘鏖战，影片几乎任由它原样播放。它所添加的，是第二块屏幕：如今的两人，看着年轻的克里斯去追一个根本够不到的球，明知这一分如何收场，却仍不由一缩。还有那个被神话常常掩埋的细节：她们几乎从一开始就是朋友，1976年还携手拿下温网女双冠军，周六是搭档，在每一场要紧的决赛里又是对手。

随后影片走出档案。在当下，两位女性都在接受癌症治疗。埃弗特坦然谈起与BRCA1基因相关、不止一次复发的卵巢癌；纳芙拉蒂洛娃则面对过咽喉癌和乳腺癌。吉特利茨把镜头放在那些毫不粉饰地谈论病情的房间里。好胜的本能并没有关闭——片中有一刻说，没有谁的癌症更严重这种比赛——可它如今除了疾病本身，再没有可以瞄准的对象。曾经需要彼此来分出胜负的两人，如今需要彼此才能走下去。

在她们周围，是身边的见证者：约翰·麦肯罗、帕姆·施莱弗、评论员玛丽·卡里洛、克里斯的哥哥约翰、作家萨莉·詹金斯。但这部影片属于埃弗特和纳芙拉蒂洛娃，也属于那些大多从未公开、如今由六十九岁和七十一岁的她们重新观看的影像。它属于那一支表面是网球、实则是人物研究的小而精的影片传统，并刻意留下一个问题：对抗本是为了分出胜者，而这一段却分出了一份两人二十岁时都无法预料的友谊。

《网坛传奇双娇：并肩决胜局》在翠贝卡电影节举行全球首映，6月26日登陆 Netflix。影片时长九十六分钟，由两届艾美奖得主丽贝卡·吉特利茨执导。对于一项总爱为唯一的「最佳」加冕的运动而言，这是一部关于两位球员的影片——她们用整个职业生涯证明，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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