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系列第四季是这一品牌首次把主角交给女性，也是首次讲述一位走出法庭时已获无罪的人物。1892年福尔里弗究竟发生了什么，8集里谁演谁，为什么一纸无罪判决会成为Netflix最稳定的真实罪案品牌的一台奇特引擎，本文逐一梳理。

马萨诸塞州（Massachusetts）的一个陪审团曾面对一名被控用手斧劈开父亲和继母头颅的女性，最终认定她并没有这样做。1893年6月，莉齐·博登（Lizzie Borden）以自由之身走出新贝德福德（New Bedford）法院。此后的每一个十年，美国社会都拒绝接受这份裁决：法律早已不再视她为嫌疑人，文化却始终把她留在嫌疑人的位置上。Netflix选集剧第四季《怪物：莉齐·博登的故事》（Monster: The Lizzie Borden Story），正站在法庭的答案与民间传说的答案之间的这道缝隙里。

福尔里弗血案的真实经过

1892年8月4日上午，在马萨诸塞州福尔里弗（Fall River）第二街92号一栋狭长的房子里，有人在楼上客房杀害了艾比·德菲·博登（Abby Durfee Borden）。她被手斧砍了约19下。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她的丈夫安德鲁·杰克逊·博登（Andrew Jackson Borden）在客厅沙发上遇害，当时他正躺下休息，头部遭到约10次重击。他是镇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以节俭出名。安德鲁的小女儿、时年32岁的莉齐，朝楼上呼喊家中的爱尔兰女佣布里奇特·沙利文（Bridget Sullivan）报警，后者刚擦完窗户，正在阁楼房间休息。大女儿艾玛（Emma）当时在费尔黑文（Fairhaven）探访朋友。姐妹俩的舅舅约翰·维尼卡姆·莫尔斯（John Vinnicum Morse）前一晚留宿在此，案发时正在镇子另一头拜访。

几天之内，怀疑就落到了莉齐身上，案卷记录说明了原因。她告诉警方，父亲遇害时她在谷仓阁楼里，在一个闷热的8月上午，这一说法在调查人员看来站不住脚。当地一名药剂师称，她在案发前一天曾试图购买毒药氢氰酸。家族友人爱丽丝·拉塞尔（Alice Russell）后来作证说，凶案后的那个星期日，她亲眼看到莉齐在厨房炉子里烧掉一条裙子，莉齐解释说裙子沾了油漆。她在死因审讯中的证词前后矛盾，8月11日被捕。警方还在地下室找到一个手柄折断的手斧斧头，但这件证物始终没能成为检方所需要的凶器。

让她脱罪的那场审判

1893年6月，审判在新贝德福德开庭，成为当时全美最受关注的案件之一。为莉齐·博登辩护的是马萨诸塞州前州长乔治·D·罗宾逊（George D. Robinson）。检方由地区检察官霍西亚·诺尔顿（Hosea Knowlton）领衔，助手威廉·H·穆迪（William H. Moody）日后成为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许多让她看起来有罪的材料从未送到陪审团面前：法庭排除了她在死因审讯中相互矛盾的证词，也排除了购买氢氰酸一事。没有找到浸血的衣物，没有人目击凶案，而一个在主日学校教课、加入禁酒运动、按时上教堂的女儿，也不符合那个年代12名男性陪审员心目中的凶手形象。陪审团用了不到两小时便作出裁决。1893年6月20日，莉齐·博登被判无罪。

小镇并不认同这份裁决。莉齐和艾玛用继承的遗产在法兰西街买下一栋更大的房子，莉齐将其命名为枫园（Maplecroft），并开始自称莉兹贝丝（Lizbeth）。福尔里弗与她保持距离。20世纪初，她与舞台女演员南丝·奥尼尔（Nance O’Neil）的交往引来流言，艾玛在1905年搬走，再没回来。莉齐·博登于1927年6月1日去世，艾玛在9天后离世。两人葬在橡树林公墓（Oak Grove Cemetery）的家族墓地，莉齐给福尔里弗动物救援联盟（Animal Rescue League of Fall River）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赠。第二街的老宅如今作为民宿兼博物馆经营，访客可以在艾比遇害的房间过夜。

与此同时，校园童谣做到了陪审团拒绝做的事。“Lizzie Borden took an axe / And gave her mother forty whacks”（莉齐·博登拿起斧头，砍了母亲四十下），短短四行就给她定了罪，而且几乎处处出错：凶器是手斧而不是斧头，艾比是她的继母，砍击次数约为19下和10下，而不是40下和41下。大多数人知道的正是这个版本，而这首童谣从未提过无罪判决。

《怪物》第四季：谁演谁

《怪物：莉齐·博登的故事》由瑞恩·墨菲（Ryan Murphy）和伊恩·布伦南（Ian Brennan）创作，前几季《怪物》也出自这对搭档；布伦南还与墨菲共同创作了《欢乐合唱团》（Glee）。饰演莉齐的是沃伦·比蒂（Warren Beatty）与安妮特·贝宁（Annette Bening）的女儿艾拉·比蒂（Ella Beatty）。以《魅影缝匠》（Phantom Thread）和在《胸衣》（Corsage）中饰演伊丽莎白皇后而为人熟知的薇姬·克里普斯（Vicky Krieps）出演布里奇特·沙利文。查理·汉纳姆（Charlie Hunnam）饰演安德鲁·博登，这是一笔意味鲜明的系列内部账：他在上一季饰演杀人犯艾德·盖恩（Ed Gein），这一季则回归为倒在手斧下的那个男人。执导过《Passing》、并在《Christine》中饰演电视记者克里斯汀·查伯克（Christine Chubbuck）的丽贝卡·豪尔（Rebecca Hall）饰演艾比。墨菲作品《美国恐怖故事》（American Horror Story）的常客比莉·洛德（Billie Lourd）饰演艾玛。

配角阵容让故事延伸到审判之后。杰西卡·巴登（Jessica Barden）饰演南丝·奥尼尔，正是这位女演员与莉齐的友谊让姐妹俩分道扬镳；乔伊·波拉里（Joey Pollari）饰演舅舅约翰·莫尔斯。2017年电影《Flower》的导演麦克斯·温克勒（Max Winkler）执导8集中的6集，《Birds of Paradise》导演莎拉·阿迪娜·史密斯（Sarah Adina Smith）执导另外2集。演员表上分量最重的名字处在故事的边缘：曾凭墨菲的《The People v. O. J. Simpson》中检察官玛西娅·克拉克（Marcia Clark）一角拿下艾美奖的莎拉·保罗森（Sarah Paulson），在剧中饰演艾琳·沃诺斯（Aileen Wuornos）。

这一选角回溯到那部最早以如此规模把“怪物”一词钉在女性杀手身上的电影。2003年讲述沃诺斯的电影《女魔头》（Monster），让查理兹·塞隆（Charlize Theron）赢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一部名为《怪物》的Netflix选集剧再请第二位女演员饰演同一个女人，是一次刻意的眨眼，也把这条脉络织进了一季探讨文化如何决定谁该被贴上这个标签的剧集。

无罪判决为何打破《怪物》公式

本季的一切不同，从设定上就看得出来。《怪物》这台机器原本是为拆解那些罪行从无疑问的男人而造的。杰弗里·达默（Jeffrey Dahmer）认了罪。莱尔与埃里克·梅嫩德斯（Lyle and Erik Menendez）被定罪。艾德·盖恩落网时，罪证就在身边。罪行本身已有定论，所以前几季可以从案件出发，走向对作案者冷峻的理解。莉齐·博登是第一个被法律判定无罪的《怪物》主角，惯常的叙事弧线因此无处可去。没有供认可以抵达，也没有定罪需要解释。这一季只能横向移动，在关于一个女人的多个相互竞争的版本之间穿行，而对这个女人，从来没有人被允许下定论。

这让它成为少见的、核心藏着真正谜团的一季《怪物》，而在它之前，已有一批触及同一根神经的电视剧。《The Girl from Plainville》《Candy》和《Love & Death》都把一名女性被告交给一线女演员，要求观众与那些案件拒绝简单裁决的女性相处；坎迪·蒙哥马利（Candy Montgomery）和博登一样被判无罪。那些剧集以正剧方式处理案件，或是悲剧，或是法庭程序剧。本季在上线前被介绍为一部女性主义黑色喜剧，配乐采用现代流行音乐，点名的艺人包括凯特·布什（Kate Bush）和湿腿乐队（Wet Leg），让案件与观众之间相隔的一个世纪不断被折叠起来。

这种基调是一场冒险。《怪物》品牌卖的是恐惧，围绕一桩双尸命案开玩笑，转眼就可能变味。但比起庄重肃穆，这种基调与这起案件更相称。无罪判决本身就是一件带有反讽意味的东西：法庭说一套，公众信另一套，两份裁决却不知为何同时成立。能够同时承载两个互不相容的结论、又不倒向任何一方的表达方式寥寥无几，喜剧是其中之一，而博登的故事一直以来其实就是这样被讲述的。

Ella Beatty as Lizzie Borden holding a hatchet in Monster: The Lizzie Borden Story — Monster: The Lizzie Borden Story / Netflix

布里奇特·沙利文走到舞台中央

另一个结构性选择在于本季的视线落在哪里。布里奇特·沙利文是那天上午屋里唯一的另一个成年人，在审判中她只是证人，而非角色。本季把她从边缘拉向剧情中心，据上线前的报道，剧集还触及两个女人之间可能存在亲密关系的设想。历史记录并未证实这段关系。这是一个古老的说法，在银幕上也有自己的历史：2018年的电影《Lizzie》由科洛·塞维尼（Chloë Sevigny）饰演博登、克里斯汀·斯图尔特（Kristen Stewart）饰演沙利文，整部片对凶案的解读都建立在这一说法上。在本季中，它是一种观察这个家庭的方式，一面透镜，照见一个体面的维多利亚式家庭被建造出来要藏起的东西，而不是剧集声称已经证实的事实。

很少有美国罪案被如此频繁地重新讲述。阿格尼丝·德米尔（Agnes de Mille）在1948年把此案改编成芭蕾舞剧《Fall River Legend》，杰克·比森（Jack Beeson）在1965年写出歌剧《Lizzie Borden》，伊丽莎白·蒙哥马利（Elizabeth Montgomery）在1975年的电视电影《The Legend of Lizzie Borden》中饰演她。克里斯蒂娜·里奇（Christina Ricci）在2014年的《Lizzie Borden Took an Ax》中接下这个角色，一年后又在剧集《The Lizzie Borden Chronicles》中继续出演。每个版本都必须在有罪与无罪之间作出选择，或者决定干脆不选。一部用整整一季讲述的选集剧，比它们任何一部都更有空间停留在第二种选项里。

本季在Netflix的成绩

全部8集于2026年9月17日一次性上线，数据显示这套公式依然行得通。根据Netflix公布的数据，本季上线头四天累计观看1210万次，足以成为当周平台上剧集与电影合计全球观看量最高的作品。这一开局与前作基本持平：《The Ed Gein Story》在2025年10月以1220万次观看开局，《The Lyle and Erik Menendez Story》在2024年9月以1230万次开局。在第一个完整周，即9月21日至27日，本季又新增1450万次观看，并保住Netflix英语剧集榜第1名，头两周累计达到2660万次观看，尽管评论界的反响比前几季冷淡。

视野中还有一台更大的机器，而本季似乎清楚自己身处其中。流媒体真实罪案靠结局运转：它的存在就是为了点出一个怪物，给观众一个安放恐惧的地方。以无罪告终的案件剥夺了这一类型惯常的回报，而所有剧集同日上线，又让一桩悬而未决的凶案在一个周末之内变成群聊和时间线上的争论。这部剧一边满足这种胃口，一边对它挑起眉毛：借Netflix最具商业价值的真实罪案品牌发问，为什么观众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罪人，以至于一代又一代地推翻陪审团的裁决。

定罪给一种文化一个可以归档、然后遗忘的怪物。无罪判决留下的，则是一个必须被不断争论的女人，因为这场争论从未被正式终结。本季押注的是，这场争论才是真正的故事；观众看完第8集时，所处的位置大致就是1893年陪审团离开法庭时的位置：纸面上有一份裁决，还有一份133年来无人能够放下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