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无剧本系列《新斯坦福监狱实验》把心理学史上最具争议的研究之一，从大学地下室搬进了真正的监狱。30名志愿者被随机分配穿上看守制服或囚服，监狱里还有真正的在押人员，摄像机则从未关闭。它追问的仍是那个老问题：一身制服会给穿上它的人带来什么变化。

这部剧集重新提出了菲利普·津巴多的研究曾让人熟知的问题：被赋予权力，会改变普通人吗？那项研究得出的结论，早已成为教科书里的经典内容。但它得出结论的方式几十年来一直饱受质疑，近年尤甚；这段历史，才是这部新剧首播真正的背景。制作公司 Alfred Street Industries 的执行制片人简·利普西茨并未回避这一点。她在 Netflix 的 Tudum 上说：“节目刚宣布时，很多人都很愤怒，觉得竟然还有人想再做一次斯坦福监狱实验。考虑到原版发生过的事，我完全理解这种反应。”

她为新剧辩护时列举了种种不同之处。利普西茨说：“如果我们只是重演原版实验，那简直不可原谅。但现在的时代不同，参与者不同，保障措施不同，最终经历的过程也截然不同。”在第一位参与者走进现场之前，她的团队已经花了一年多时间开发这部剧集。

原版研究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初那项研究的实际规模，远没有它的名声那么大。1971年8月，24名男大学生看到报纸上的广告后报名参加，广告称这是“一项关于监狱生活的心理学研究”，报酬为每天15美元。他们被随机分组；扮演囚犯的学生先由帕洛阿尔托警方的真正警员逮捕，随后被带到一座模拟监狱。那座监狱建在斯坦福大学心理学楼乔丹堂的一段地下走廊里，两道临时搭建的墙将其隔开。津巴多把自己安排成监狱主管。研究原计划持续两周，最终在第六天叫停——此前，心理学家克里斯蒂娜·马斯拉奇当面向他指出了自己看到的情况。

此后，质疑声逐渐累积。早在1975年，研究者就指出，看守可能只是在扮演他们以为实验者希望他们扮演的角色。2017年广泛流传的录音显示，研究中的监狱主管、名叫大卫·贾菲的本科生助理，曾催促一名看守表现得更强硬。2018年，法国研究者蒂博·勒·泰克西耶出版了《谎言的历史》（Histoire d’un mensonge），以整本书的篇幅论证看守曾被告知应该如何表现。此后，大多数看守都表示自己当时是在演戏。津巴多于2024年去世；他曾驳斥这些批评，称其为无视数据的攻击。

真实监狱、多元参与者与安全词

如果把这些变化看作实验设计的一部分，它们本身就是这部剧的核心故事。原版只招募了男学生。Netflix表示，新一季的参与者有男有女，挑选时也考虑了地域、政治立场、收入和人生经历等方面的差异。利普西茨认为，在当下关于性别与权力的讨论中，纳入女性至关重要；扩大选人范围，则是确保实验具有公信力的关键。

场地也变了。研究结束后，地下室布景可以拆掉，监狱却不能。利普西茨说：“真实监狱承载着历史，有自己的氛围，也有一种片场根本无法重现的禁锢感。”她还说，真正的在押人员出现在现场，“时刻提醒大家，在实验之外，这些角色和权力关系会带来非常现实的后果”。

接下来是原版所没有的保障措施。每位参与者入场前都接受了心理筛查，并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报名。利普西茨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安全词，任何时候都可以用它退出；心理学家也全天候待命，随时提供支持。”她补充说，心理学家还会持续监控实验，“一旦发现可能影响参与者身心状况的问题，我们就能及时介入”。

摄像机是无法排除的变量

最值得玩味的决定，体现在拍摄方式上。为了不让剧组干扰实验，制作团队与参与者的接触被控制在 Tudum 所说的“绝对最低限度”；监狱内部安装了机器人摄像机，采访也经过专门安排，让参与者看不到提问者。这个设计试图抹去观察者的存在。但 Netflix 随后透露的一个细节，却悄然推翻了这种设想：参与者开始直接对着摄像机说话。

这正是整个项目的症结所在。针对原版最尖锐的批评之一，就是参与者知道有人在观察自己，于是按照他们揣测的观察者期待来表现。2002年，BBC与心理学家亚历克斯·哈斯拉姆和史蒂夫·赖歇尔合作拍摄了自己的监狱研究；津巴多以同样的理由将其斥为真人秀。利普西茨却接受了这个比较，甚至乐于借用它。她认为，斯坦福研究“是无剧本电视所依托的社会实验的先驱”。她对节目形式的概括，几乎可以直接当作实验方案：“把真实的人放进一个复杂、经过设计的环境里，然后记录会发生什么。”

三位专家为摄像机记录下的内容提供了不同视角。哈佛大学行为心理学家艾莉森·伍德·布鲁克斯协助团队理解相关心理机制，并确保实验不越过伦理底线。曾获普利策奖的记者特里梅因·李，报道领域从卡特里娜飓风延伸到司法体系，为节目带来局外人的观察视角。退休联邦惩教系统从业者迈克尔·坎特雷尔拥有近30年经验，提供了利普西茨所说的“真实监狱视角”。她表示，自己很看重“三个人并不总是看法一致”。

从《Das Experiment》到Netflix自己的监狱

这类作品由来已久，其中大多是虚构作品。奥利弗·希施比格尔执导的《Das Experiment》把这个设定拍成了一部德国惊悚片。保罗·T·舒尔灵后来将其改编成英语电影《The Experiment》，由阿德里安·布罗迪和福里斯特·惠特克主演。凯尔·帕特里克·阿尔瓦雷斯则把斯坦福研究本身搬上银幕，由比利·克鲁德普饰演津巴多。形式上最接近这部新剧的先例是 BBC 的版本，其研究结果却没那么宿命论：人们并没有不假思索地陷入角色，领导方式比服装更重要。Netflix此前也涉足过这一题材，推出了真人秀剧集《Unlocked: A Jail Experiment》，拍摄地点同样是一座仍在运作的监狱。

Netflix的剧情简介把这场实验描述成一个悬而未决的赌局。据介绍，参与者将“发现普通人是否注定会顺从分配给自己的角色”，也将面对另一个问题：同理心、道德感和个性，能否抵挡压力。利普西茨只透露了一句预告：“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这句话也点出了节目的商业逻辑：要让重访一项已遭质疑的研究显得有意义，结果就必须有所不同。剧集承诺这将是一段不同的经历，却没有透露实验究竟走向何方。

包括 Nerdist 在内，认为这个项目在伦理上站不住脚的批评者，回答的是一个伦理问题。而这部剧集要回答的是一个关于电视的问题：最古老的无剧本娱乐设定，在原版于第六天叫停半个世纪之后，是否依然成立？

再多保障措施也无法解决原版研究的问题，也不可能解决。30名同意接受拍摄、看得见镜头、并以实验之名报名的人，将彼此做出一些举动，而观众会把这些举动解读为权力的证据。但那究竟是权力的证据，还是人们知道自己身处一个著名故事之中后行为方式的证据，单靠这种节目形式无法给出定论。

首播日期、集数及观看平台

《新斯坦福监狱实验》将于2026年10月21日星期三在 Netflix 首播，六集一次性全部上线，每集约45分钟。剧集由 Alfred Street Industries 制作，执行制片人为简·利普西茨、丹·卡斯福斯、南·斯特雷特、丹·沃尔佩、杰夫·格罗根和迈克·奥代尔。利普西茨和卡斯福斯此前共同创立了制作公司 Magical Elves，该公司制作过《Top Chef》和《Project Runway》。

《新斯坦福监狱实验》是有剧本的吗？不是。这是一部无剧本真人秀剧集。参与者都是志愿者，而非演员，他们会被随机分配扮演看守或囚犯，参与为期两周的实验。

这是原版斯坦福监狱实验吗？不是。这是一项全新的实验，共有30名不同性别的参与者；拍摄地点是真实监狱，而不是1971年在斯坦福大学地下室搭建的模拟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