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妹，纽约一间逼仄的公寓，还有一位躺在卧室里、已无康复可能的父亲。阿扎泽尔·雅各布斯（Azazel Jacobs）用这些元素搭建起 His Three Daughters，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物，却足以撑起整部电影。凯蒂（卡丽·库恩（Carrie Coon））、瑞秋（娜塔莎·雷昂）和克里斯蒂娜（伊丽莎白·奥尔森（Elizabeth Olsen））多年来一直疏远。如今，她们挤在几间屋子里，而身患癌症的文森特（杰伊·O·桑德斯）正在家中接受临终关怀，度过最后的日子。

故事从一件小事开始：为了大麻吵了起来。住在布鲁克林、平时很少出力的凯蒂，要求瑞秋到屋外抽烟，认为这是对家人的尊重。一直陪在文森特身边照料他的瑞秋则坚持说，他从来不介意。随后，凯蒂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三袋苹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便把这当成了疏于照料的证据。这一幕既好笑，又带着几分刻薄。从此之后，无论争执起因是吃什么，还是瑞秋没能趁文森特神志清醒时让他签下“不予心肺复苏”指示，兜兜转转，争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谁才有资格为他哀伤。

这一切的背后，是瑞秋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她是文森特的继女，并非亲生女儿；文森特去世后，这套租金管制公寓的租约将由她承接。凯蒂把自己的猜测说出了口：瑞秋只是在等他死，好继续住在这里。娜塔莎·雷昂演绎这番指责时，没有流露出一丝自怜。她饰演的瑞秋戒备心重、脾气尖刻，沉迷于体育博彩，也始终无法说服自己走进继父昏迷躺着的房间。至于库恩，她让凯蒂的强势显露出恐惧。这个姐姐正被讣告写作困住，怎么也找不到第一句话。

奥尔森接下了吃力不讨好的调停者角色，而且演得很好。克里斯蒂娜一次次挡在另外两人中间，直到自己再也撑不住。她终于尖叫着说恨透了她们两个人，这句话格外有分量，因为我们已经看着她努力维持和平很久了。

全片最出彩的一场戏属于另一个人。瑞秋的男友本吉（乔万·阿德波）眼看着姐妹俩对瑞秋百般苛刻，最终不顾她的意愿，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他说，在文森特病情恶化的大部分时间里，只有瑞秋一直在照顾他。文森特什么都不肯吃、只吃苹果时，也是瑞秋在给他切苹果。本吉还补充说，自己是文森特的朋友，也确实见过凯蒂——就在她上次来访时；他记得那是几个月前，尽管凯蒂曾说他是个陌生人。阿德波以克制而平静的怒意演出了这一刻，整个房间的气氛随之改变。

雅各布斯在2008年的作品 Momma’s Man 中，已经展现出对家庭生活那种笨拙而温暖的质感的敏锐把握。这一次，他让故事始终发生在公寓里，并相信演员能够填满这个空间。地方很小，电影也从不假装它不小。临终关怀工作人员安赫尔（鲁迪·加尔万）总在预言文森特即将离世，却一次次猜错，这让凯蒂和瑞秋找到了一件荒唐却能一起发笑的事。这是电影给出的最接近休战的一刻。His Three Daughters 于2023年9月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首映，2024年9月在美国部分影院上映，两周后登陆 Netflix。National Board of Review 将其评为年度十佳独立电影之一；全体演员与雅各布斯共同获得 Independent Spirit Robert Altman Award，这个奖项颁给群体表演，而非某一位演员。

影片也并非处处奏效。幽默有时过于尖锐，与整体情绪不太相合；姐妹间的几场争吵也会绕回我们已经听过的话题。瑞秋沉迷博彩是个不错的人物细节，但偶尔会把我们的注意力从病床旁拉开。

不过，结尾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它拒绝把一切收拾妥当。凯蒂向瑞秋道歉，却只承认自己误会了那些苹果。瑞秋说，她留下来是为了文森特，等他去世后就会搬走。接着，凯蒂暗示瑞秋在某种意义上并不算他的女儿；瑞秋含泪回答，文森特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父亲。这并没有解决租约问题，也没有弥合多年来的疏远。它只是这间公寓里第一次有人说出一句无法反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