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

战舰波将金号:爱森斯坦的敖德萨阶梯,至今仍直直地朝我们走下来

Martha O'Hara

一道宽阔的石阶朝港口跌落,在晨光里泛白,阶梯顶端,一排士兵以整齐而不慌不忙的步伐开始向下走。画面里没有谁着急,只有在他们面前四散奔逃的人群:一位母亲,一个男孩,一位眼镜即将被打碎的老妇。那一段向下——皮靴、阴影、台阶冷峻的几何——正是此后几乎整个电影都在回应的一帧影像。

战舰波将金号是谢尔盖·爱森斯坦的论断:电影在剪辑里思考,而非在表演里。他称之为杂耍蒙太奇——让两个画面相撞,从碰撞中在观众脑中迸出第三样东西,一种任何单个镜头都不曾承载的情绪。一百年来,敖德萨阶梯就是这一论断的证明,是每位导演迟早都要与之较量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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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耍蒙太奇

影片把1905年装甲巡洋舰波将金号上的起义搬入虚构:水兵拒食生蛆的腐肉,转而对抗军官。爱森斯坦把它编排为五个紧绷的乐章,而他真正的材料是节奏:短镜头抽打着长镜头,一只攥紧的拳头,一只摔碎的盘子,一副吊在绳上的夹鼻眼镜。在阶梯上,他用增殖来放慢时间——同一段向下被切成十几个角度,一辆婴儿车一次次重新开始它漫长的坠落——好让恐怖不是作为事件、而是作为累积降临。

面孔,而非明星

这里没有好莱坞意义上的表演,而这正是要害。爱森斯坦按类型选角来分配角色:因第一眼所承载之物而被选中的真实面孔——医生的自负,母亲的惊恐,枪声响起时仿佛苏醒咆哮的石狮。主角是群众本身:一团膨胀、欢呼、又被割倒的人潮。表演被还原为建筑,人脸如画家落下的一笔色彩那样被使用,只为它在画面中的分量。

这份遗产无处不在,往往不署其名。滚下阶梯的婴儿车,回到了布莱恩·德·帕尔马的铁面无私,回到了吉列姆的巴西,回到了教父平行剪辑的受洗段落的基因里。爱森斯坦写下的语法,好莱坞惊悚片、新闻蒙太奇和宣传电影至今仍在使用。你不必看过波将金号,也早已被它塑形。

战舰波将金号(1925),谢尔盖·爱森斯坦执导
战舰波将金号(1925),谢尔盖·爱森斯坦。

它也是,毫不遮掩,受命而作的布尔什维克宣传片,从不假装成别的什么。让这部电影长久存活的张力恰恰在此:在其目的的诚实与其手段的压倒性之美之间。那位朝枪口走上去的母亲是一个情感装置,冷眼看去略显刻意——然而同样的姿态一再回到现实,回到每一个挺身挡在推进队列前的孤独身影之中。

这个分数为何站得住

叙事是有意为之的单薄,面孔是类型多于人物,这些局限是真实的:这不是一部讲心理、讲意外的电影。但手艺如此完整,发明如此奠基,以至于观看它,至今仍像在观看电影发现自己能做什么。一个世纪过去,阶梯依旧直直地朝我们走下来。

战舰波将金号(Bronenosets Potyomkin)于1925年公映,导演谢尔盖·M·爱森斯坦,摄影爱德华·提塞,原创配乐埃德蒙·迈泽尔。七十五分钟,默片,至今仍是电影史上被分析最多的剪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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