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冬：用清水写日记的艺术家，却把母亲的一万件旧物全部留下

宋冬

Photo: Crossmr /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66 Beijing, China
职业	当代艺术家
获奖	大奖，光州双年展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阿什伯格艺术奖学金 · 年度艺术家（视频与装置），Award of Art China

三十年来，宋冬（Song Dong）一直在写一本无人能读的日记。他把毛笔蘸上清水，在石块上写字，字迹刚刚成形，几乎立刻就蒸发消失。这位艺术家最广为人知的作品，却恰恰做着相反的事：把一切都留下。《em>物尽其用</em》将母亲舍不得扔掉的一万多件物品铺陈开来，从瓶盖、牙膏管到她家房子的木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博物馆地面上。在这本不断消失的日记与母亲的收藏之间，贯穿着他的作品反复追问的问题：生命会留下什么，又由谁来决定哪些东西值得留下。

他出生在北京，正值文化大革命前夕，家族早已被时代的变故击垮。母亲赵湘源出身于一个曾经富裕的家庭；她的父亲曾是国民党军官。父亲宋世平被打成反革命，儿子四岁时被送进劳改营，直到他快要成年才回来。家里买不起墨和纸，于是父亲教他用清水在石头上练习书法。

宋冬生于1966年，在首都师范大学美术系接受绘画训练，并于1989年毕业——那一年，军队清场天安门广场。几年之内，他便放弃了绘画。1992年在北京举办油画个展后，他与妻子、艺术家尹秀珍（Yin Xiuzhen）背离学院派训练，转向行为、录像和摄影；当时在中国，几乎没人收藏这类作品。他是中国第一代观念艺术家中的一员。

早期作品是一些微小的行动，试图对抗那些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的力量。在《em>哈气印水水写日记》始于1995年。最早创作于1997年的《em>抚摸父亲》，投射出宋冬的手缓慢掠过父亲身体的影像，记录了他与这位直到1978年才回到家中的父亲之间关系的破冰。这个系列持续到2011年，远远晚于父亲在2002年猝然离世。

《em>物尽其用》正是从这场死亡开始的。母亲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饥荒与政治运动中养成节俭习惯，后来这种习惯渐渐变成囤积，填满了她在北京那间小屋的每个角落。宋冬的回应，是把这堆收藏变成一件作品，并让母亲成为共同创作者。作品2005年首次在北京东京艺术工程展出，艺术史学家巫鸿（Wu Hung）为其作了记录。装置按类别整理母亲的物品：脸盆、毯子、钢笔、玩具，还有她送给儿子的结婚礼物——几块肥皂。作品名称取自她奉行的人生信条“物尽其用”（wu jin qi yong）。母亲去世后，姐姐宋慧和尹秀珍接替她，加入了重建这件作品的团队。作品后来巡展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2009年6月，《Projects 90: Song Dong》在此开幕，是它首次在美国展出。之后，作品又来到伦敦巴比肯艺术中心、温哥华美术馆和杜塞尔多夫艺术馆。此前，宋冬已于2006年获得韩国光州双年展大奖。

北京本身也成了他的另一个主题。老胡同拆除、塔楼拔地而起时，他和尹秀珍抢救下那些窗户、门和框架，再将它们重组成屏风和可步入的结构，让参观者窥见他人的家。《em>吃城市》于2003至2006年间在巴塞罗那、香港、伦敦和上海等城市展出，用饼干和糖果搭建城市天际线，并邀请公众把它们吃掉，直到建筑荡然无存。2012年，在卡塞尔举办的第十三届文献展上，《em>Doing Nothing Garden》把有机废弃物堆成土丘，任由草木在上面生长，以一个道家式的玩笑追问：拒绝行动，究竟能创造多少东西。

《em>物尽其用》从未被固定在单一的含义上。《纽约时报》评论这件作品时，霍兰德·科特（Holland Cotter）认为它传递出“相互矛盾的信号”，并总结说，它“既关乎失去，也同样关乎丰盈”。一些英国评论家将它解读为反对一次性消费文化的说教；宋冬则将其视作一场哀悼，让母亲得以整理自己的记忆。更尖锐的问题随着成功而来：这位以北京家庭的匮乏为创作材料的艺术家，如今却越来越多地在奢侈品的场域中工作。2026年1月，他接手了由LVMH集团拥有的巴黎百货公司乐蓬马歇百货，在自动扶梯上方悬挂枝形吊灯，并陈列顾客在那里买下的物品。宋冬并不假装这种展示框架是中性的。他谈到这场展览时说：“艺术爱好者在参观过程中会转变为顾客，这创造了改变身份的机会。”节俭一旦被置于商品之间展出，还能不能保持批判性？他近期的作品提出了这个问题，却没有给出答案。

受委托为2025年第36届圣保罗双年展创作的《em>Borrow Light》，用灯具填满一处镜面空间，灯光映照在每个表面上。2026年10月23日，都灵东方艺术博物馆推出《em>Song Dong. Soul Out》，这是宋冬在意大利的首场个展，由李振华（Li Zhenhua）和达维德·夸德里奥（Davide Quadrio）策展，展期至2027年6月27日。展览首次将《em>物尽其用》和《em>吃城市》带到意大利，并在公开征集后借用数百盏都灵居民提供的灯具，重新搭建《em>Borrow Light》。

从2026年11月12日至2027年2月28日，宋冬将与耿雪（Geng Xue）、彭薇（Peng Wei）和谢晓泽（Xiaoze Xie）共同参加《em>Chuanqi: Spacetime Dialogues at Rong Zhai》。展览由巫鸿策展，设于上海由普拉达修复的1918年宅邸荣宅内。宋冬的作品占据宅邸中最大的房间——宴会厅。这里曾在由69块玻璃构成的彩色玻璃天窗下举办聚会。他在地板上铺设镜面，让天花板坠入其中，成为主办方所说的“一座巨大的万花筒”，四周则摆放经过改装、嵌入金色面板的普通家庭家具。在这座曾为面粉大亨举办宴会而建的宅邸里，一位曾把肥皂头都攒下来的母亲之子，再一次陈列起普通生活留下的残余——这一次，它们置身玻璃之下。

标签: artists, 艺术家, 当代艺术, Prada Rong Zhai, Song Dong, Wu 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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