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夏埃尔·哈内克：两获金棕榈的《白丝带》导演悄然告别影坛

米夏埃尔·哈内克

Photo: Georges Biard /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42年3月23日 Munich, Germany
职业	电影导演、编剧
代表作	爱, 趣味游戏, 白丝带
获奖	2 金棕榈奖 · Best Director, Cannes Film Festival · Grand Prix, Cannes Film Festival · 金球奖 · 凯撒奖 · European Film Awards for Best Film and Best Director · Prince of Asturias Award for the Arts

消息不是由他本人传出的。事情发生在一次谈论别人电影的采访中：奥地利导演马库斯·施莱因策曾多年担任迈克尔·哈内克的选角导演，有人问这位老友是否看过Rose。他看过，还称这部电影是杰作。随后，施莱因策说出了真正传开的那句话。他告诉 IndieWire，哈内克已经退休；就在两周前，哈内克还为这位来客做了一桌精致的饭菜。施莱因策说：“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现在很满足。”

对于一位毕生都在拒绝满足观众期待的电影人来说，这样的谢幕再合适不过。哈内克的电影常常以黑场收尾，也常用漫长的固定镜头，让决定性的事情发生在画面边缘，甚至画面之外。他刻意让暴力变得难以直视，继而又把观众对暴力的欲望纳入作品的主题。拥有两座金棕榈奖的导演，经由朋友闲谈的只言片语离场，没有声明，也没有告别之作，这与他此前的一切一脉相承。

哈内克是两位表演者的儿子：德国演员兼导演弗里茨·哈内克，以及奥地利女演员贝娅特丽克丝·冯·德根希尔德。1942年3月，他出生于慕尼黑，后来在维也纳以南的维也纳新城长大。未能通过维也纳戏剧学校马克斯·莱因哈特研讨班的入学考试后，他进入维也纳大学学习哲学、心理学和戏剧，却始终算不上用功。20世纪60年代末，他加入位于巴登-巴登的西德广播公司 Südwestfunk，担任剪辑和戏剧顾问，业余撰写电影评论，同时开始执导舞台剧；这条路最终把他带到了维也纳城堡剧院。

他最初涉足的是电视。首部电视电影After Liverpool于1974年播出，接下来的十五年里，他一直为德国和奥地利的广播电视机构工作，改编约瑟夫·罗特以及后来弗朗茨·卡夫卡等作家的作品。1989年，他的首部长片Der siebente Kontinent在戛纳首映，那时他已经47岁。影片讲述一个奥地利普通中产家庭如何有条不紊地毁掉自己的财物，最终结束生命。该片获得洛迦诺电影节铜豹奖。之后，他又拍摄了1992年的Benny’s Video和1994年的71 Fragments of a Chronology of Chance。评论界后来把这三部作品称为“冰川三部曲”，描绘富裕人群如何在屏幕前变得麻木。

Funny Games让这种手法声名大噪。两名戴着白手套、彬彬有礼的年轻男子在湖畔度假屋里挟持了一家人；其中一人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眨眼，而当受害者短暂反抗时，他拿起遥控器，把电影本身倒了回去。这是35年来首部入围戛纳竞赛单元的奥地利电影。十年后，哈内克逐镜头用英语重拍此片，由娜奥米·沃茨和蒂姆·罗斯主演，面向他一直认为这部电影原本就是拍给他们看的美国观众。

进入21世纪头十年，哈内克的创作转向法语电影，也遇上了能够用沉默撑起角色的演员。Code inconnu由朱丽叶·比诺什担纲，借助一系列一镜到底的长镜头，拼贴出巴黎众生相。根据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小说改编的钢琴教师，则让伊莎贝尔·于佩尔饰演一位维也纳钢琴教授；压抑最终演变为自我伤害。影片于2001年获得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男女演员奖也分别颁给于佩尔和伯努瓦·马吉梅尔。拍完末世题材的Le Temps du loup后，哈内克又在隐藏摄像机中，让丹尼尔·奥特伊饰演的巴黎电视节目主持人不断收到匿名录像带，并将一桩被掩埋的殖民罪行——1961年巴黎阿尔及利亚抗议者遭屠杀——带进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客厅。2005年，戛纳电影节将最佳导演奖授予哈内克。

接下来，他凭借两部电影跻身少数两度摘得金棕榈奖的导演之列。白丝带以黑白影像拍摄，故事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德国北部一座新教村庄，追溯一连串残酷事件如何一步步指向村里的孩子；施莱因策在片场负责指导这些儿童演员。影片于2009年获得金棕榈奖和金球奖最佳外语片奖。三年后，爱讲述让-路易·特兰蒂尼昂和埃玛妞·丽娃饰演的一对退休音乐教师，在妻子中风后于巴黎公寓中的生活。影片为哈内克带来第二座金棕榈奖，也替奥地利赢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此外，它还获得金球奖和法国凯撒奖最佳影片奖。哈内克本人则获奥斯卡最佳导演和最佳原创剧本提名。

对哈内克的质疑，始终是他主动引来的那一种。他的电影把观众推上被告席，许多人不喜欢被一个掌控每一帧画面的导演审视。《纽约时报》的斯蒂芬·霍尔登认为，Benny’s Video确实有力地表达了对电视暴力的批评，但手法过于生硬；英语版Funny Games更让这种不满变得尖锐：观众花钱买票进场看电影，迎来的却是一堂关于银幕暴力的说教，而且逐帧重演。爱则让“冷酷道德家”这一刻板印象变得复杂。影片里的残酷来自肉身，而非导演；也正是在这里，他的掌控第一次清晰地显露出温柔的一面。

2017年的Happy End让哈内克与于佩尔、特兰蒂尼昂再度合作，讲述加来一个富裕家庭的故事，画面边缘则出现了移民。影片入围戛纳竞赛单元，最终空手而归，如今回头看，它也成了哈内克的最后一部长片。他原计划拍摄首部电视剧集Kelvin’s Book，并于2018年宣布将与德国制片公司 UFA Fiction 合作，打造一部十集反乌托邦剧；但这部作品始终未能播出。自2002年以来，他一直在维也纳电影学院教授导演，也把一贯的精准带进歌剧院：2006年在巴黎加尼叶歌剧院执导Don Giovanni，2013年又在马德里皇家剧院执导Così fan tutte。他与苏珊娜·哈内克自1983年结婚，育有一子；除此之外，他把生活留给自己。

最后一次有关他的消息，同样来自旁人转述。施莱因策说，哈内克出席了Rose在奥地利的首映礼。这部由施莱因策执导的17世纪剧情片由桑德拉·惠勒主演，她凭此片获得柏林电影节银熊奖。影片将于11月由 Mubi 上映，之后于2027年扩大公映。施莱因策说：“他像自己毕生的偶像罗伯特·布列松那样，拍完了自己的十部电影。”这个比较听上去贴切，细想却没那么简单。布列松的电影一直在寻找恩典；哈内克的电影则不断追问：是谁在观看，他们又为何坚持看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