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莫利纳：Netflix请来当主角的”绿叶演员”

四十五年只做一件事——走进一个角色，溶解在里面，再走出来，留给观众一种”这张脸我见过，可是叫不出名字”的感觉。阿尔弗雷德·莫利纳演过墨西哥壁画家、比利时侦探、向一家巧克力店宣战的法国小镇镇长、崩溃的毒贩、漫威反派。任何国籍都行，任何风格都成。脸留下了，名字却跟着片尾字幕一起消失。达菲兄弟继《怪奇物语》之后的首个大型项目《The Boroughs》登陆Netflix，由莫利纳出演核心人物萨姆·库珀——整组演员围绕他展开，也是平台为该剧报送艾美奖的唯一一位主角男演员候选。一位干了一辈子配角的演员终于把名字写在海报最上方，过程就是这样的。

山姆·雷米说得直接：莫利纳几乎演什么都好，但他消失在角色里太干净，观众反而记不起在哪儿见过他。莫利纳本人也耸耸肩重复同样的话：”以我这个体格、这张脸，浪漫男主角的位子本来就不会找上门来。”这是用玩笑装裱起来的清醒，也是这条四十五年职业生涯的设计图。

父亲埃斯特万从穆尔西亚抵达伦敦——抵达之前，他作为Special Operations Executive成员，在D日之前空降被占领的法国。母亲乔万娜在战争结束后离开意大利。一家落脚于工人阶级聚居的诺丁山，周围都是来自半个欧洲、加勒比和非洲的移民家庭。家中始终是三种语言并存：饭桌上说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那个后来能毫无破绽地钻进墨西哥人、俄罗斯人或法国人皮肤里的孩子，早早就吸收了不同口音，连它们将来要派上什么用场都还不知道。他在西伦敦一所简朴的天主教 secondary modern——红衣主教曼宁——读书。九岁看了《斯巴达克斯》之后，他决定要当演员。父亲是侍者，以为这只是会过去的一阵热度；莫利纳最近承认，父亲那份失望在他自己心里也从未真正过去。

在他心里也没过去。他先进入国家青年剧院，再升入吉尔德霍尔音乐戏剧学院。二十一岁那年，应第一位经纪人的建议，他把”Alfredo”英语化为”Alfred”。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和西区为他打下基础——《俄克拉荷马！》获奥利弗奖提名、在斯特拉特福《驯悍记》中饰演彼特鲁乔，一份正经舞台演员的扎实履历——之后斯蒂芬·斯皮尔伯格把他选进了他的第一部电影。在《夺宝奇兵》开场，他有一段短暂却令人难忘的戏：活生生的捕鸟蛛在他背上爬，导演在镜头外大喊”Look scared, Alfred”。他根本不需要演。

真正的电影突破来得更晚，是史蒂芬·弗里尔斯执导的《Prick Up Your Ears》中乔·奥顿的爱人兼凶手肯尼斯·哈利韦尔一角。九十年代主要属于英国电视——《El C.I.D.》的主角、最后关头与《Red Dwarf》的阿诺德·瑞默擦肩而过——直到美国导演们终于发现了英国同行早就明白的事：他什么人都能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把他放进《不羁夜》的崩溃毒贩位，又把他放进《木兰花》的医疗器械销售员位。拉斯·霍尔斯道姆在《浓情巧克力》里把他变成法国小镇镇长，整个大斋节都在向一家糖果店发动神圣战争。为了在莎尔玛·海耶克筹划了十二年的《弗里达》中饰演迭戈·里维拉，他增重，并因此拿到了自己两次BAFTA提名中的第一次。

山姆·雷米和妻子一起看完《弗里达》后决定，莫利纳必须是章鱼博士。《蜘蛛侠2》把一位拥有三十年电影资历的舞台演员，变成了漫威反派；他的奥托·奥克塔维斯——不是咆哮的漫画恶人，而是一位被自己发明所诱惑的悲剧科学家——是这部影片至今仍被视为漫威影业之前超级英雄电影巅峰的重要原因之一。十七年后，《蜘蛛侠：英雄无归》把他又带回来，数字技术把他还原到2004年的样子，并撤销了角色当年的死亡。讽刺的是，最有名的那个阿尔弗雷德·莫利纳，结果是更年轻的阿尔弗雷德·莫利纳。

舞台始终在并行。百老汇《屋顶上的小提琴手》复排里他演 Tevye；2009年约翰·洛根的《Red》中他演马克·罗斯科（戏剧桌奖、托尼奖提名）；再之前是雅斯米娜·雷扎《艺术》中的Yvan，那是他的纽约首秀。2024年他重返百老汇，出演莉拉·诺伊格鲍尔执导的《万尼亚舅舅》中的谢列布里亚科夫教授，与史蒂夫·卡瑞尔同台：七十岁，扛起契诃夫笔下最疲惫的那位知识分子。

莫利纳生涯里最奇怪的一点，是大家对他才华的高度共识，与这种共识所带来的明星地位之间的距离。《Three Pines》——亚马逊改编自路易丝·彭妮警长加马什系列的剧集——本应给他一份他的舞台履历早就该得到的高规格流媒体主演位置；亚马逊以自家商业逻辑为由，2023年一季后取消该剧，彭妮庞大的犯罪宇宙仍未拍完。《The Boroughs》是流媒体第二次请他扛起一部剧。能否真正立得住，这次还说不准。

他画画——画作曾在画廊展出——并自九十年代起持续支持艾滋病研究。他与比自己年长十六岁的女演员、小说家吉尔·加斯科恩自1986年结婚，一直到她在2020年4月因阿尔茨海默病去世；她与这种疾病共处了十年，最后几年在长期看护机构度过。2021年8月，他与编剧兼《冰雪奇缘2》导演詹妮弗·李在加州自家后院举办的小型仪式上结婚。

《The Boroughs》将于2026年5月21日上线Netflix。他还出现在正在后期制作的《When We Get There》卡司中。这位四十年来在停车场被认出来、还没走到自己车前就被忘掉的演员，七十二岁这年，至少在纸面上，是一位正经的男主角。观众这一次能不能真把名字和那张脸对上号——答案要由五月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