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雷米：那个从未真正走出林中木屋的导演

从在田纳西一间小木屋里和朋友们用一辆借来的奥兹莫比尔拍出的低成本恐怖片，到两亿美元的漫威多元宇宙，山姆·雷米四十年来在反复证明同一个论点：预算会变，摄影机不会。请求救援，他在《奇异博士2：疯狂多元宇宙》之后回归恐怖片的作品，2026年1月上映，烂番茄九十三分，全球票房九千四百万美元。他六十六岁。论点仍然在赢。

近四十五年里最重要的五部美国类型片中有三部带着他的签名，而它们看上去并不像同一个人拍的。鬼玩人是一群二十出头的业余者在田纳西冰冷的小木屋里拍出的splatter。蜘蛛侠2是一部至今仍被影评人称作影史最佳超级英雄电影的大制作。请求救援是一月公映、由瑞秋·麦克亚当斯的表演和丹尼·爱夫曼的配乐撑起来的电影。三部之间的那条线很难命名，却无法看错。雷米是当下所有在拍片的美国导演中视觉签名最容易辨识的一位——抛掷般的推轨、夹在血腥里的三个臭皮匠的滑稽闹剧、像一拳砸向演员脸的镜头——他用四十年的时间假装自己仍是密歇根州罗亚尔奥克老家车道上拿着Super-8摄影机的少年。本质上，他确实就是。

他在底特律郊区的一个犹太裔美国家庭中长大，是五个孩子中的老四。他的大哥桑德在一次以色列奖学金之旅的泳池事故中十五岁去世；小山姆继承了桑德常变的魔术。高中时他已经在用8毫米拍摄短片，朋友圈里有他弟弟泰德、一个名叫布鲁斯·坎贝尔的男孩、以及一位未来的制片人罗伯特·塔珀特。从那个郊区走出来的人名单，是美国电影史上最古怪的名单之一。雷米进入密歇根州立大学英文系，半路退学，带着从家人、当地牙医和大概从未读过电影预算的底特律投资人那里凑来的三万美元，开车到田纳西那间小木屋，拍了鬼玩人。1981年。英国把它列为「video nasty」禁映。这部片子赚的钱足以支撑一部续集。

接下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三部曲——1987年的鬼玩人2，把三个臭皮匠夹带进闹鬼的小木屋，发明出一种之后再没有人能复制的恐怖语调；1992年的魔诫英豪，把布鲁斯·坎贝尔和他的角色阿什拉进了一部中世纪奇幻片。期间他还和科恩兄弟合写并执导了失败之作Crimewave，并在环球拒绝把The Shadow的版权卖给他之后写出了第一部大公司影片：变形黑侠，一部漫画致敬。八十年代的某段时间，他和乔尔·科恩、伊森·科恩、弗朗西丝·麦克多曼德、霍利·亨特、凯西·贝茨、斯科特·施皮格尔合住一套公寓。没有任何另一位美国电影人拥有可与之相比的早年通讯录。

九十年代是无人预料到的类型转弯。他执导了夏伦·斯通和金·哈克曼出演的风格化西部片致命赌局。他执导了比尔·帕克斯顿和比利·鲍勃·松顿的双面任务，一部冰冷的明尼苏达黑色电影，让松顿获得奥斯卡提名，也证明雷米同样能在沉默中拍片。2000年的The Gift是一部由凯特·布兰切特主演的南方惊悚片。这些片子都不像一个即将继承现代超级英雄电影的导演的作品。然而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蜘蛛侠在2002年5月上映，单一周末就拿下一亿一千五百万美元——影史上第一部做到这一点的电影——并奠定了之后每一部漫威电影模仿或试图打破的模板。蜘蛛侠2拿下土星奖最佳导演和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三部曲全球票房二十五亿美元。

然后是蜘蛛侠3。这部片子收回了将近九亿美元，雷米后半生都在为此道歉。他在2022年告诉滚石杂志，这段经历是痛苦的，索尼强加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毒液线，被取消的蜘蛛侠4本应是他的救赎。索尼在2012年没有他的情况下重启了系列。他执导了在戛纳放映过的低成本驱魔喜剧堕入地狱，之后又拍了魔境仙踪，一部迪士尼大制作，赚了将近五亿，又在大约六周内消失在文化记忆之外。魔境仙踪之后，他停止执导达九年。

他职业生涯中心的矛盾就坐在这里。雷米是他这一代最具影响力的美国类型片导演，二十一世纪每一部超级英雄电影都印有他的镜头语法，然而他最个人的作品永远是小、坏、并以愚蠢为荣的。摇晃的镜头、父亲在他十四岁时买下的1973年款奥兹莫比尔Delta 88——这辆车在他几乎每部电影中都会客串，连《奇异博士2：疯狂多元宇宙》的医院戏里都出现过——刻意放进每一段恐怖戏中心的滑稽闹剧、十几个项目里始终对布鲁斯·坎贝尔的忠诚：这些都是一个从未让自己的本能跟上预算的导演的选择。2022年，迪士尼把《奇异博士2：疯狂多元宇宙》交给他时，雷米拍出了影评人唯一称之为真正恐怖的漫威电影。它行得通。同时也暴露了一件事：九年没有执导，并没有让他的风格发生丝毫变化。

请求救援是那个长长停顿留下的问题的答案。和扎伊娜布·阿齐齐共同制片，由戴米安·夏侬和马克·斯威夫特编剧，丹尼·爱夫曼配乐，悉尼和泰国实地拍摄。这部影片在一架公司飞机失事之后把麦克亚当斯和迪伦·奥布莱恩留在一座荒岛上，让权力关系在阳光下腐烂。纽约时报形容它是雷米最欢腾、最扭曲的一面。Deadline称它是2026年的第一颗珠宝。他正在制作Evil Dead Burn，他亲手开启的系列的第六章，2026年7月在他的厂牌Ghost House Pictures旗下、由法国导演塞巴斯蒂安·瓦尼切克执导上映；Evil Dead Wrath由弗朗西斯·加卢皮执导，瞄准2028年。他仍然和布鲁斯·坎贝尔合作。他仍然和哥哥伊万合写剧本，伊万既是编剧也是急诊科医生。他的弟弟泰德几乎出现在他每部电影里。他自1993年起与《伯南扎》演员洛恩·格林之女吉莉安·格林结婚，育有五子，其中三人在蜘蛛侠3中出现过。

请求救援所确认的是，雷米不靠职业弧线运作。他靠本能。本能说镜头必须动，主角在英勇之前必须先被羞辱，低天花板与高帧率胜过任何高级感的剧情片。他从在父母家车道上拍8毫米短片的少年时代开始追逐这个本能。他的下一部电影还没有公布。无论那是什么，木屋仍会留在画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