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

André Magnin:把非洲摄影师带进西方美术馆的法国策展人

Penelope H. Fri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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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é Magnin
André Magnin
Photo: Romainbehar / CC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1952年4月1日
Vesoul, France
职业策展人

在安德烈·马尼安(André Magnin)接受的历次采访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但那个词并不是“画商”。他更愿意称自己为“摆渡人”,更多时候则说自己是“仰慕者”。“说真的,我不过是个仰慕者,”他这样形容自己登门拜访艺术家、与他们相识相交的一生。然而,这个说法与他的经历摆在一起,多少显得有些别扭。整整二十年间,他拿着一位亿万富翁的钱走遍撒哈拉以南非洲;据他本人所说,每遇到一位中意的艺术家,他便会把对方的作品悉数买下。后来,他又在巴黎开了一家画廊,专门出售这些作品。

两种说法都是事实,而二者之间的张力,恰恰是解读他职业生涯最有效的切入点。在非洲以外,很少有人像他这样不遗余力,把马利克·西迪贝(Malick Sidibé)、塞杜·凯塔(Seydou Keïta)、谢里·桑巴(Chéri Samba)和博迪斯·伊塞克·金格莱兹(Bodys Isek Kingelez)的作品送上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古根海姆美术馆和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展墙。同样,也很少有人像他这样频繁、这样尖锐地被追问:究竟谁有资格界定何为非洲当代艺术?当一家西方收藏机构给出答案时,从中获利的又是谁?

马尼安1952年出生于法国东部的沃苏勒,但他最早的记忆却来自马达加斯加——三岁到七岁期间,他一直生活在那里。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在贝桑松的大学里辗转修读各类课程,后来干脆弃学,和朋友们一起组织音乐会和偶发艺术活动,还一路搭便车,走访一个又一个艺术家公社,最远到过鲁尔区。1979年,他与艺术团体PAP’CIRCUS合办了一场行为艺术节,结果以惨败收场,这也让他认清了一件事: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了艺术家。

三十出头时,他来到巴黎,1985年协助评论家乔治·布代(Georges Boudaille)筹办新巴黎双年展,又经由艺术家贝特朗·拉维耶(Bertrand Lavier)结识了时任伯尔尼美术馆馆长的让-于贝尔·马尔丹(Jean-Hubert Martin)。马尔丹当时正在筹备Magiciens de la Terre(“大地魔术师”)——这场1989年在蓬皮杜中心和拉维莱特大厅举办的展览,将来自五大洲的一百多位艺术家的作品不分高下地并置展出。作为副策展人,马尼安负责撒哈拉以南非洲、澳大利亚和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调研工作,他的第一站便是马达加斯加。展览在当年毁誉参半,如今却被视为一个转折点:从那时起,巴黎开始把来自其他地区的艺术当作当代艺术来看待,而不再是民族志的研究对象。

展览落幕后,收藏家兼摄影师让·皮戈齐(Jean Pigozzi)问马尼安,他的梦想是什么。马尼安说,他想继续在非洲各地游历;皮戈齐当即表示愿意出钱,条件是他要一路建立起一套私人收藏。1989年至2009年,马尼安一直担任这套收藏的艺术总监,也就是后来总部设在日内瓦的“当代非洲艺术收藏”(Contemporary African Art Collection)。据他本人统计,他为这套收藏汇集了约一万二千件作品,并将它们借给大约两百场博物馆展览。2017年,皮戈齐向法新社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收藏规则:艺术家必须在世,且必须生活在非洲。“那些移居海外的,我就不再收了。”

定义了那段岁月的那次发现,始于1991年的纽约。当时,马尼安看到两幅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肖像照,署名只是“一位佚名的巴马科摄影师”。按照他的讲述,他到了巴马科后把照片拿给马利克·西迪贝看,西迪贝一眼就认出那是塞杜·凯塔的作品,不到一刻钟就把他领到了凯塔家门口。1994年,马尼安在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为凯塔策划了展览,次年又在同一地点为西迪贝办展;到1997年,凯塔的巨幅壁画尺寸照片在纽约高古轩画廊的售价已高达一万六千美元。此后,他继续与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合作,先后展出了金格莱兹的城市模型、尼日利亚摄影师J.D.·奥凯·奥杰克雷(J.D. ‘Okhai Ojeikere)、谢里·桑巴的作品,并于2015年推出Beauté Congo,回顾刚果近一个世纪的绘画历程。此外,他还于2006年在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策划了100% Africa,2007年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策划了Popular Painting from Kinshasa。

这种模式从一开始就招致异议。一套几乎完全由自学成才的艺术家构成、由两位欧洲白人挑选出来的收藏,难免被指责是在从外部定义非洲艺术,迎合西方对“未经雕琢”之物的偏好,而受过学院训练的艺术家和散居海外的艺术家,则被有意排除在外。凯塔一事更让争论变得针对个人。2001年这位摄影师去世后,他的亲属以及一个以他名字成立的协会,在他晚年的经纪人让-马克·帕特拉斯(Jean-Marc Patras)的支持下,要求归还921张底片,称这些底片由皮戈齐收藏持有,并由马尼安负责管理。凯塔的家人一方面承认凯塔能在国际上声名鹊起,背后正是马尼安的功劳,另一方面又指责他利用了凯塔。马尼安回应说,底片就在凯塔家人手中,当年是凯塔恳求他把底片带去巴黎的;他还反问:如果凯塔真的被人掠夺,又怎么会和他合作长达十五年?《纽约时报》则认为,这场纷争归根结底关乎真伪本身:哪些照片、在什么时候冲印、在谁的监督下完成,才算得上是一件真正的凯塔作品。

2009年,马尼安离开这套收藏,与菲利普·布特(Philippe Boutté)在巴黎创办了MAGNIN-A画廊,由布特出任总监。按马尼安的说法,这是一个务实的决定:二十年来他在博物馆里展出的那些艺术家,在国际艺博会上却难觅踪影,总得有人把他们带过去。画廊最初在理查德-勒努瓦大道开幕,首展Co-Naissance将阿利吉耶罗·博埃蒂(Alighiero e Boetti)与科特迪瓦素描艺术家弗雷德里克·布鲁利·布瓦布雷(Frédéric Bruly Bouabré)以及马塞尔·米拉克勒(Marcel Miracle)的作品并置展出;如今画廊迁至克吕索尔街,代理的艺术家包括谢里·桑巴、奥马尔·维克托·迪奥普(Omar Victor Diop)、JP·米卡(JP Mika)和阿马杜·萨诺戈(Amadou Sanogo)等人。他称这家画廊“不过是个艺术中心而已”。与此同时,他也继续为各大机构策展:2017年与布丽吉特·奥利耶(Brigitte Ollier)在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合作策划Malick Sidibé: Mali Twist,2020年在奥斯陆阿斯楚普·费恩利现代艺术博物馆策划Alpha Crucis;他还曾担任路易威登基金会2017年非洲艺术大展的顾问,以及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金格莱兹回顾展和2022年布鲁利·布瓦布雷回顾展的顾问。

今年秋天,画廊带着金格莱兹、塞尼·阿瓦·卡马拉(Seyni Awa Camara)、罗穆亚尔德·哈祖梅(Romuald Hazoumè)、JP·米卡和安娜·席尔瓦(Ana Silva)的作品亮相大皇宫的巴黎巴塞尔艺术展,又携奥马尔·维克托·迪奥普、基里皮·卡滕博(Kiripi Katembo)和法布里斯·蒙泰罗(Fabrice Monteiro)的作品参加了在神殿市场举办的AKAA艺博会。在11月12日至15日举行的巴黎摄影博览会上,画廊的展位全部留给了马利克·西迪贝,以纪念这位摄影师逝世十周年:展出的是他镜头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巴马科的舞会和影楼肖像——按照马尼安的讲述,正是这位摄影师当年第一个把他领到了凯塔面前。

11月19日,MAGNIN-A将推出展览Magic Light,展出莫桑比克画家埃斯特旺·穆卡韦莱(Estevão Mucavele)的绘画作品。穆卡韦莱曾是一名矿工,也曾在开普敦做过看管员,他那些近乎单色的风景画配有马尼安撰写的文字。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1月9日。如今已七十四岁的马尼安,这位自称从未想过要当画商的人,仍在做着当年在巴马科做过的事:在远离市场的地方找到一位艺术家,再领着他走进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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