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野秀明：从崩溃走向三十年传奇，却依然无法画上句号的导演

庵野秀明

Photo: Dick Thomas Johnson /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60年5月22日 Ube, Yamaguchi, Japan
职业	动画师及电影导演
代表作	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Air／真心为你, 福音战士新剧场版：终, 福音战士新剧场版：破
获奖	日本SF大奖 · 横滨电影节最佳新导演 · 日本学院电影奖 – 年度导演 · 日本学院电影奖 – 年度影片 · 紫绶褒章

横滨体育馆里原本期待告别的人群，看到的却是一个开端。庵野秀明——这位成年后的大部分岁月都在努力为其标志性系列画上句点的导演——带着孩子、天使与那些令他成为当代动画界最常被分析和模仿的导演之一的机械装置的新影像回归。这样的事一再发生：每一次宣告终结，似乎都催生出下一部作品；这本身正是他的职业生涯始终在提出的论点。

庵野1960年出生于山口县宇部市，父亲是一名木匠；在他认真考虑画画之前，就已痴迷于特摄——日本电视中以橡胶怪兽为特色的科幻类型。他进入大阪艺术大学就读，为制作一部科幻大会用的动画短片而停止缴纳学费，最终遭到退学。那些影片非同寻常。看过它们的宫崎骏（Hayao Miyazaki）雇用了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年轻人，让他绘制风之谷中一些技术要求最苛刻的场景。在日本，动画行业有时就是这样成就一份事业：才华优先，资历从来不是。

1984年，他成为 Gainax 工作室七位共同创办人之一；到20世纪80年代末，他已执导飞跃巅峰，这部 OVA 将机甲动作与出人意料地动人的结局结合起来，昭示出一位主要将类型结构视为颠覆对象的电影人。后续作品海底两万里规模更大，也更具商业性；庵野曾形容其制作经历——在持续不断的压力下进行，对三十九集内容的创作控制权又十分有限——是一场长达四年的下坠。作品结束后，他完全无法工作。

从那场崩溃中诞生的是新世纪福音战士。该系列自1995年起播出二十六集，向观众介绍了碇真嗣：一名宁可不驾驶也不愿驾驶的驾驶员；以及将定义这一系列的生物机械兵器和层层叠叠的心理创伤。最后两集在庵野的精神状态恶化、预算也随之崩盘时制作，成为这一媒介史上最常被讨论与解构的电视作品之一。它们与其说是叙事结局，不如说是他内心的影像；当观众要求一个更连贯的答案时，庵野便以极其凶猛、情绪近乎极端的院线电影The End of Evangelion作出回应。

关于庵野最省事的版本，到此就结束了：一个人崩溃，从崩溃中创作艺术，艺术成为文化现象。真正值得批评性解读的，是此后四分之一个世纪。他继续执导真人电影——Love & Pop、Shiki-Jitsu、Cutie Honey——但在日本以外受到的关注有限。随后，他于2006年创立 Studio Khara，并宣布启动 Evangelion 新剧场版：一部四部曲院线电影，将以现代制作规格重新想象这一系列，并提供一个具有结论性的新结局。五年间推出了三部电影。第四部Evangelion: 3.0+1.0 Thrice Upon a Time在延期九年后于2021年上映。庵野在首映前后的采访中说，它完成了。他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种曾经说过同样话的人特有的疲惫。

在新剧场版各作之间，他于2016年与共同导演樋口真嗣（Shinji Higuchi）合作拍摄Shin Godzilla。这部以怪兽片外衣包装、讽刺日本官僚体系瘫痪状态的影片，赢得包括年度影片和年度导演在内的七项日本电影学院奖；许多评论家认为，它是数十年来形式上最具创造力的日本商业大片。影片的核心主张——日本的灾害应对机制已演变为一种旨在阻止决策、而非促成决策的东西——既令人不安，又极具针对性；它的成功证明，庵野将类型视作结构性论证的倾向，转换到真人电影上和在动画中一样有效。

2023年，Shin Kamen Rider紧随其后——这是对他童年时期所爱系列更黑暗、更鲜明带有个人色彩的致敬之作，由他独立执导，评价也更为两极——并完成了后来被称为“新·日本英雄宇宙”的项目。这项由四部作品构成的计划，将庵野的电影与樋口的Shin Ultraman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件真正新颖的事物：由看着原始系列长大的电影人进行的一场彼此关联的创作实践，他们如今从内部重新协商这些系列的规则。庵野曾称其这一阶段的工作已经完成，但仍表示 Studio Khara 还有更多项目正在开发。

在虚构宇宙之外，他多年来一直在构筑另一种遗产。身为动漫特摄档案中心主席，该机构致力于保存历史动画和特摄制作留下的实体材料——其中许多采用正在加速劣化的胶片和磁带格式——他始终主张，这些作品构成了一种文化遗产，只是机构长期未能及时承认。这并非一个感伤的项目。面临风险的材料包括赛璐珞原画、原始机甲设计图，以及来自那些没有任何留存文献的作品的手绘分镜。庵野的论点是：如今不予编目的一切，将无法留存。

2025年，他在Mobile Suit Gundam GQuuuuuuX中担任编剧、分镜师和动画师——这是数年来他首次在 Evangelion 与新·日本英雄宇宙框架之外持续参与创作。而在2026年2月，他为横滨体育馆该系列三十周年庆典统筹的十三分钟短片之所以引起关注，恰恰因为它与Thrice Upon a Time所声称的终结性相矛盾。庵野策划了这个项目，撰写剧本并监督制作。Studio Khara 则在2026年5月庆祝成立二十周年。没有任何一种结局站得住脚。

他曾公开谈及伴随海底两万里制作及新世纪福音战士创作而来的临床抑郁症——其中包括他形容为接近自杀状态的时期。他的妻子、漫画家安野梦洋子（Moyoco Anno）出版过回忆录Insufficient Direction，记录了与这样一位人物共同生活的日子：他的执念既能在职业上带来成果，也会吞噬家庭生活；这本书是任何一位重要导演的家庭所产出的最坦诚文献之一。导演庵野是素食主义者和不可知论者，收藏塑造了他的那些特摄节目周边，也是以任何语言创作的电影人中最坦率进行自我剖析的一位。Studio Khara 尚未公开宣布他的下一部已确认项目。以往的模式表明，它很可能已经在开发中，完成时间会比预期更久，并会在上映时被形容为一次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