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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安东尼奥·巴亚纳,影院招牌画师之子坚持十年用西班牙语拍出《绝境盟约》

从西班牙哥特到好莱坞大片,再到奥斯卡的荣耀——这位电影大师如何巧妙地将惊心动魄的刺激与深刻的人文情感融为一体。
Penelope H. Fri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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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安东尼奥·巴亚纳
胡安·安东尼奥·巴亚纳
Photo: Pedro J Pacheco /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1975年5月9日
西班牙巴塞罗那
职业电影导演、制片人
代表作绝境盟约, 海啸奇迹, 侏罗纪世界2
获奖戈雅奖最佳新人导演 · 戈雅奖最佳导演 · 高迪奖最佳导演 · 时光机奖 · 西班牙国家电影奖(西班牙,2013年) · 翁达斯奖

12月,Netflix将推出纪录剧集Beyond Society。这部作品由J·A·巴亚纳(J. A. Bayona)创作,讲述的是那些从安第斯山中走出来的人在摄影机撤走、记者散去之后的人生。对一位正处于话语权巅峰的导演来说,这一步棋颇为出人意料。凭借绝境盟约,这位巴塞罗那导演几乎可以向任何一家制片厂开出任何条件。可他偏偏选择再上一次那座山,这一次他不再是重现空难的那个人,而是以制片人的身份,静静聆听年迈的幸存者和悲伤的遇难者家属。

这次回归,比那些恐龙更能说明巴亚纳是个怎样的人。业内习惯把他归入“大场面”一类:海啸、崩塌的岛屿、亚马逊那部托尔金剧集的开篇几集。可如果按顺序把他的电影看一遍,就会发现同一个小小的场景反复出现:一位母亲和一个孩子被灾难拆散,镜头始终停留在人物的脸上,而他们身后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每部电影的规模各不相同,主题却从未改变。

老特立尼达区的手绘电影海报

胡安·安东尼奥·加西亚·巴亚纳1975年5月9日生于巴塞罗那,有一个孪生兄弟卡洛斯·加西亚·巴亚纳(Carlos García Bayona)。他的父母都是来自安达卢西亚的移民:父亲胡安·安东尼奥·加西亚(Juan Antonio García)来自塞维利亚省的奥苏纳,母亲皮耶达·巴亚纳(Piedad Bayona)来自哈恩省的韦尔马。家境并不宽裕。一家人住在城市东北部的工人街区老特立尼达区,母亲是一名裁缝,父亲是一名画工,有一段时间专门为巴塞罗那各家影院绘制门前那些手绘的电影宣传牌。

一个从小看着父亲把电影明星的脸画成海报那么大的男孩,根本不需要别人费多少口舌,就明白拍电影是一份真实存在的职业。他在电影院里看的第一部电影是理查德·唐纳(Richard Donner)执导的超人,他曾说,正是在那一刻,他决定要当导演。他从未真正考虑过别的出路。他考入加泰罗尼亚高等电影与视听学院,也就是ESCAC电影学院,在那里接受了导演专业的训练。

真正塑造他职业生涯的那次相遇,发生在他还没有拍出任何拿得出手的作品之前。少年时代,他去了锡切斯电影节——这个奇幻与恐怖电影的展映盛会就在巴塞罗那以南的海岸边——主动走向一位正在推介自己首部长片的年轻墨西哥导演,那是一部低成本的吸血鬼电影。这位导演就是吉尔莫·德尔·托罗(Guillermo del Toro)。两人聊了起来,后来又一直保持联系。德尔·托罗许下了那种功成名就的导演常对热切的学生许下、却很少兑现的承诺:将来只要自己有能力帮忙,一定会帮。十多年后,他兑现了这句话。

为OBK拍了十四支MV

巴亚纳是在西班牙电影业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学会这门手艺的。毕业后,他执导广告和音乐录影带,大约二十岁时,他以导演身份签下了第一份合同,合作方是西班牙合成器流行二人组OBK,成员为霍尔迪·桑切斯(Jordi Sánchez)和米格尔·安赫尔·阿尔霍纳(Miguel Ángel Arjona)。三年间,他为他们拍了十四支MV,其中《Tú sigue así》的录影带为他赢得了西班牙广播界的奖项翁达斯奖(Premio Ondas)。这是他获得的第一个有分量的奖项。

此后的作品,几乎可以拼出一幅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的西班牙流行乐地图。他成了Camela的御用导演——这支技术伦巴组合的磁带在加油站卖得铺天盖地,乐评人却对其视而不见;他还拍摄了《Cómo repartimos los amigos》,二人组合Ella Baila Sola正是在这支MV中向歌迷告别。他为帕斯托拉·索莱尔(Pastora Soler)、Fangoria和Nena Daconte拍过录影带,还执导了恩里克·本伯里(Enrique Bunbury)与米伦·伊萨(Miren Iza)合唱的《Frente a frente》,片尾客串的正是这首歌的原唱珍妮特(Jeanette)。多年以后,已经功成名就的他又重拾这种形式,在巴塞罗那为英国乐队Keane执导了《Disconnected》;这支乐队后来为当怪物来敲门创作了《Tear Up This Town》。

对MV嗤之以鼻的人,看不到它们带给巴亚纳的东西。他学会了在三分钟内营造氛围,学会了带着小团队快速工作,也学会了让画面在没有对白的情况下承载情感。与此同时拍摄的短片,则指向了他真正想走的方向。1996年,一部名为Crédula的短片在卡莱利亚短片节上获得剧本奖。1999年,他拍了Mis vacaciones,配乐由OBK的霍尔迪·桑切斯操刀;2002年又拍了El hombre esponja,这部更具野心的短片请来了OBK两位成员担任联合制片人。把合作伙伴留在身边的习惯,正是从那时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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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堡惊情:一个以母亲为核心的鬼故事

2004年,巴亚纳结识了编剧塞尔希奥·G·桑切斯(Sergio G. Sánchez),后者当时正在拍一部名为7337的短片。桑切斯早在1996年就写好了一个长片剧本,讲述一个女人回到自己长大的孤儿院的故事,他把剧本交给了巴亚纳。这就是后来的孤堡惊情(El orfanato)。巴亚纳删去了其中的一些内容,包括其他孤儿的遭遇,因为他希望影片始终聚焦于劳拉以及她所经历的一切。

要拍出他心目中的那部电影,他需要的预算和拍摄周期都是一部普通西班牙类型片的两倍。他给德尔·托罗打了电话。德尔·托罗读完剧本,发现两人脑海中想象的是同一部电影,便主动提出担任联合制片,让这个项目成为一部资源充足的西班牙-墨西哥合拍片。巴亚纳想要的是七十年代西班牙电影的那种氛围。他欣赏贝伦·鲁埃达(Belén Rueda)在亚历杭德罗·阿梅纳瓦尔(Alejandro Amenábar)执导的Mar adentro中的表演,便请她出演女主角;又请来杰拉丁·卓别林(Geraldine Chaplin)饰演灵媒,因为她曾在卡洛斯·绍拉(Carlos Saura)的饲养乌鸦中扮演母亲的鬼魂。执导卓别林让他颇为紧张,于是在她拍摄的第一天,有一场戏需要她在黑暗中跪在床边,巴亚纳事先藏到床底下,然后一把抓住她的腿,以此打破了紧张气氛。成片里那声尖叫,就是她当时发出的。

为了寻找饰演西蒙的男孩,剧组花了两个月时间,面试了四百多名孩子,巴亚纳最终选中了罗赫尔·普林塞普(Roger Príncep)。影片于2006年5月15日在阿斯图里亚斯的利亚内斯开机,那里的帕尔塔里乌庄园——一座建于十九世纪末的殖民风格宅邸——被用作片中的孤儿院。在外景地拍摄四周后,剧组转往巴塞罗那的摄影棚完成最后十周的拍摄,影片超过八成的内容都是在那里拍成的。

影片于2007年5月20日在戛纳首映,观众起立鼓掌超过十分钟。在西班牙,影片在350块银幕上映四天便收获587.5万欧元,创下当年最佳首映成绩。影片获得14项戈雅奖提名,最终斩获七项,其中包括桑切斯的最佳原创剧本奖和巴亚纳的最佳新导演奖。西班牙选送该片角逐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虽然未能进入最终五部提名名单,但新线影业买下了英语翻拍版权。谈到翻拍,巴亚纳说得毫不客气:“美国人有花不完的钱,却什么也做不成;我们想做什么都行,就是没钱。”

英语影评人最欣赏的,大多是影片的克制。罗杰·伊伯特(Roger Ebert)写道,这部电影“有意面向那些有足够耐心的观众”,它从容铺陈氛围,“而不是急着抛出廉价的惊吓”。不同的声音同样值得一听。The Globe and Mail的利亚姆·莱西(Liam Lacey)认为,影片把母亲的悲恸与突兀的惊吓混在一起,始终潜藏着一股消费苦难的暗流,他也不满影片拿一个毁容的孩子来制造恐怖。真诚的悲伤与一心要吓人的类型片机制之间的这种张力,从此一直伴随着巴亚纳。

好莱坞抛来橄榄枝,他却说不

孤堡惊情的成功带来了一连串邀约。2008年,Variety报道称环球影业已签下他,改编大卫·穆迪(David Moody)的小说Hater,由格伦·马扎拉(Glen Mazzara)编剧、德尔·托罗担任制片;这部电影最终并未拍成。他也曾是The Twilight Saga: Eclipse的导演人选之一,但他对此毫无兴趣。他想要的,是一个足够宏大、配得上他心中那种规模,同时又足够私人、能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他在一个西班牙家庭去泰国度假的经历中找到了它。

海啸奇迹:真实的水,真实的家庭

海啸奇迹(Lo imposible)讲述的是玛丽亚·贝隆(María Belón)、她的丈夫和三个儿子的故事。2004年12月26日印度洋海啸来袭时,他们正住在考拉的兰花海滩度假村。影片编剧依然是塞尔希奥·G·桑切斯,孤堡惊情的大部分主创也再度聚首,包括摄影师、作曲和剪辑。主体拍摄于2010年8月23日在阿利坎特的光之城影城开始,并从10月起转往泰国继续进行。

巴亚纳拒绝依赖电脑生成的海浪,因为他认为这个故事需要实实在在的物理质感。海啸是用数字特效与真水结合的方式重现的:在西班牙的一个水池里以慢动作拍摄汹涌的水流,冲垮那些专为被摧毁而搭建的微缩模型。娜奥米·沃茨(Naomi Watts)和汤姆·赫兰德(Tom Holland)在一个巨大的水池里拍了五周——赫兰德当时年仅十四岁,这是他的大银幕处女作。赫兰德后来形容那是一个“可怕的环境”,说那种疲惫和残酷就跟人们想象的一模一样。影片制作成本估计为4500万美元。

影片于2012年10月11日在西班牙上映,创下西班牙影史最高首周末票房纪录,并连续三周位居票房榜首。影片最终在西班牙收获超过5400万美元,成为当时西班牙影史票房最高的本土电影,全球票房接近1.98亿美元。沃茨凭借此片获得奥斯卡金像奖和金球奖最佳女主角提名。在戈雅奖上,影片获得14项提名并赢得五项,其中包括巴亚纳的首座最佳导演奖,他还从加泰罗尼亚电影学院手中捧得高迪奖最佳导演。2013年,西班牙文化部授予他国家电影奖,颁奖仪式在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上举行。

批评的声音尖锐而具体。贝隆一家是西班牙人,到了银幕上却变成了一个姓贝内特的英国家庭,由沃茨和伊万·麦克格雷格(Ewan McGregor)饰演。多位影评人批评影片“洗白”,指责它在一场夺去更多当地人生命的灾难中,把富裕的外国游客放在了故事中心。英国幸存者西蒙·詹金斯(Simon Jenkins)致信The Guardian表达异议,称影片“精准得动人”,并指出片中展现了那些自己失去一切之后仍蹚进水里帮助陌生人的泰国民众。两种观点都有道理。这样的选角是一个商业决定,正是它让影片得以拍到那样的规模;而这也是巴亚纳此后十年一直试图弥补的妥协。

绕道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

在拍下一部长片之前,巴亚纳转战电视领域。他执导了低俗怪谈的前两集。这部哥特剧集由约翰·洛根(John Logan)为Showtime打造,在都柏林拍摄,讲述一位富有的探险家、一位灵媒、一名美国枪手和年轻的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一起寻找探险家失踪女儿的故事。巴亚纳当时表示,这部剧集里有很多创作者本人的影子。这份工作意味着他要为一个世界确立视觉规则,再交给其他导演去延续——这项本领,他日后在预算大得多的项目上还会再次用到。

当怪物来敲门:为三部曲画上句号的电影

2014年3月,Focus Features买下了帕特里克·内斯(Patrick Ness)的小说当怪物来敲门的版权。这部小说源自作家西沃恩·多德(Siobhan Dowd)的一个构想,她还没来得及动笔就因癌症去世,由内斯将其发展成书。内斯亲自改编剧本,巴亚纳受聘执导。演员阵容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陆续敲定:菲丽希缇·琼斯(Felicity Jones)饰演母亲,连姆·尼森(Liam Neeson)饰演巨大的紫杉树,西格妮·韦弗(Sigourney Weaver)饰演外婆,托比·凯贝尔(Toby Kebbell)饰演缺席的父亲;9月,年少的刘易斯·麦克杜格尔(Lewis MacDougall)确定出演故事核心人物——男孩康纳。杰拉丁·卓别林也加入了剧组,延续了她出演巴亚纳每一部长片的纪录。

影片讲述一个照顾身患绝症的母亲的男孩,每到夜里便有一个怪物来找他讲故事。影片在巴塞罗那郊外的特拉萨杀青。巴亚纳形容,继孤堡惊情和海啸奇迹之后,这部电影为他关于母子关系的个人三部曲画上了句号。怪物讲述的寓言故事采用水彩风格的动画呈现,与真人实拍部分区隔开来;怪物本身则结合了尼森的配音与表演以及数字特效。

影片于2016年9月10日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首映,经过在马德里皇家剧院的预映之后,于10月7日在西班牙上映。在本土,这是一场大获全胜。在随后的戈雅奖上,影片一举拿下九个奖项,其中包括巴亚纳的第二座最佳导演奖,他也再度获得高迪奖最佳导演。

然而在西班牙以外,情况截然不同,这也是他的拥趸往往避而不谈的一段经历。当怪物来敲门耗资约4300万美元,全球票房约4700万美元。在北美,影片扩大上映首日只拿下65.9万美元;到了第三个周末,除42家影院外,其余影院全部撤映,成为有记录以来第三周跌幅最惨烈的影片之一。影评人喜欢它,CinemaScore调查的观众也给出了A的评分,可这部被许多人视为他最私人的作品,同样也是西班牙以外几乎没人买票去看的一部。事实证明,悲伤比海浪更难卖。

恐龙,以及藏在恐龙里的鬼屋

好莱坞一直在关注着他。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弗兰克·马歇尔(Frank Marshall)和凯瑟琳·肯尼迪(Kathleen Kennedy)都对海啸奇迹印象深刻,曾考虑请他执导侏罗纪世界,但他以筹备时间不足为由婉拒了。2015年10月,他成为续集的导演人选,但他转而选择了派拉蒙的World War Z续集,三个月后又退出了那个项目。2016年4月,他受聘执导侏罗纪世界2。

真正打动他的是剧本的后半部分。与德里克·康诺利(Derek Connolly)合写剧本的科林·特雷沃罗(Colin Trevorrow)告诉他,后半段会像一个鬼屋故事那样展开,后来又把成片概括为“海啸奇迹遇上孤堡惊情,再加上恐龙”。巴亚纳谈到,影片前半部分给观众带来他们对侏罗纪电影的期待,后半部分则变得更黑暗、更幽闭,还带有他钟爱的哥特元素。他把高潮戏——一个女孩在豪宅里被基因改造的掠食者追赶——比作童话的结局:公主被困高塔,恶龙守在楼梯上。他力主用一场拍卖会来取代悄无声息的动物交易,因为满屋子富人竞价购买活生生的生物,是展现贪婪最直白的方式。

他带上了自己的班底。从孤堡惊情起就担任他摄影师的奥斯卡·福拉(Óscar Faura)用CinemaScope宽银幕格式拍摄了这部电影——这在该系列中尚属首次——使用的是Arri Alexa 65数字摄影机。巴亚纳坚持使用比此前任何一部续集都多的电子机械恐龙,他说演员面前有真东西时表演会更好;他还在片场播放音乐和恐龙咆哮的音效,以激发演员的真实反应。杰拉丁·卓别林再一次出现在演员名单中。巴亚纳后来称这部电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挑战。初剪版长约两小时四十五分钟,最终被剪到两小时零八分。

侏罗纪世界2于2018年5月21日在马德里WiZink中心举行全球首映。影片全球票房达13.1亿美元,位列当年第三,并一度跻身影史票房前十几名。评价则褒贬不一:影评人称赞影片的视觉、配乐和更黑暗的基调,但许多人认为剧本单薄。对巴亚纳来说,这次经历的启示是双重的。他能够按时交出一部规模宏大的制片厂大片,而观众从这部电影里记住的,恰恰是最像他个人作品的那部分。

中土世界,从第一帧开始

亚马逊买下The Lord of the Rings的电视版权时——据报道仅版权费就高达约2.5亿美元——巴亚纳被选中为这部剧集奠定视觉风格。他执导了指环王:力量之戒的前两集,于2020年2月起在新西兰拍摄,并与长期合作的制片伙伴贝伦·阿蒂恩萨(Belén Atienza)一同担任执行制片人。剧集于2022年9月首播,他执导的两集为之后的一切确立了规模与质感。这是他第二次受聘搭建一个世界、再交由他人完成,而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也是最后一次。

绝境盟约:被拒绝了十年

他真正想拍的那部电影,从2012年起就一直在等待。在为海啸奇迹做调研时,巴亚纳发现了巴勃罗·比耶尔西(Pablo Vierci)的著作La sociedad de la nieve。这本书记述了1972年的安第斯空难,十六名幸存者第一次完整讲述了全部经过。比耶尔西与许多乘客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打橄榄球。巴亚纳一拍完海啸奇迹,就立刻买下了这本书的版权。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十年的碰壁。他想用西班牙语拍摄,起用乌拉圭和阿根廷演员,预算则是西班牙语电影通常拿不到的水平。“最大的问题在于,这是一部西班牙语的大预算电影,而这个大预算又比不上美国电影的大预算,”他说,“所以一直很难,因为不知怎么的,市场就是不接受这类产品。”最终,Netflix为项目开了绿灯,并于2021年11月正式宣布。

整个制作建立在倾听之上。主创团队与每一位在世的幸存者进行了访谈,录音超过100小时,演员们也与幸存者以及遇难者家属见了面。影片的叙述者努马·图尔卡蒂(Numa Turcatti)是没能回家的乘客之一,这一选择让影片既是生者的故事,也是逝者的故事。拍摄工作主要于2022年1月10日至4月29日在格拉纳达附近的内华达山脉进行,随后转往蒙得维的亚、智利和阿根廷,包括安第斯山中真实的坠机地点,最后在马德里收尾。拍摄周期长达138天,据报道预算超过6500万欧元。影片按照故事顺序拍摄,因为营养师要监控演员的体重下降,剧组不能跳着拍再回头补。曾凭借德尔·托罗的Pan’s Labyrinth获得奥斯卡最佳化妆奖的大卫·马蒂(David Martí)和蒙特塞·里韦(Montse Ribé)负责打造义体身躯和伤口。

巴亚纳曾把一个早期版本放给幸存者之一何塞·路易斯·“科切”·因西亚尔特(José Luis “Coche” Inciarte)看,因西亚尔特于2023年7月去世。其余十四位幸存者在影片上映前一两个月看到了成片。影片于2023年9月9日作为第80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闭幕片放映,12月在乌拉圭和西班牙的影院上映,并于2024年1月4日登陆Netflix。上线头十一天播放量达5100万次,到6月底已达1.03亿次,成为该平台上半年观看量第三高的电影。

奖项紧随观众而来。在第38届戈雅奖上,绝境盟约拿下12个奖项,其中包括最佳影片和巴亚纳的第三座最佳导演奖。影片还获得六项白金奖,并获得两项奥斯卡提名,分别是最佳国际影片和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两位幸存者罗伯托·卡内萨(Roberto Canessa)和古斯塔沃·塞尔比诺(Gustavo Zerbino)写道,在他们自己讲述了半个世纪之后,巴亚纳捕捉到了这个故事,“让我们重新感到振奋和新鲜”,并称这是“一部毫无犬儒、满溢纯粹人性的电影”。1993年曾执导同一故事的好莱坞版本天劫余生的弗兰克·马歇尔给巴亚纳发去电子邮件,说自己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巴亚纳也以宽厚回应:他说天劫余生是在好莱坞摄影棚里用英语拍的,对遇难者家属而言或许拍得太早了,两部电影其实可以互为补充。

并非所有人都被折服。The Guardian的彼得·布拉德肖(Peter Bradshaw)称这部电影热忱而真挚,但认为巴亚纳忽略了这起事件中那种奇异而幽暗的谜团——人们怀疑,那场磨难已经把幸存者变成了与常人不同的存在。Variety的盖伊·洛奇(Guy Lodge)称赞影片没有明星、全部由西班牙语演员出演,称其为一部“催泪效果孔武有力的电影”。这句话本意是夸奖,却也道出了贬低巴亚纳的人一贯的指控:他的电影就是想让你哭,而且会不遗余力地确保你哭出来。

反对巴亚纳的理由,以及支持他的理由

这一指控值得正面回应。巴亚纳走到哪里,人们就把他和斯皮尔伯格比到哪里,这种比较通常是一种恭维,但其中也暗含批评:他的电影建立在情感操控之上——音乐在恰当的时刻激昂响起,孩子身陷险境,母亲泪流满面。这种说法不无道理。海啸奇迹对观众情绪的拉扯毫不留情;而侏罗纪世界2虽然让一个以覆盖最大受众为目标的系列有了他想要的黑暗基调,却没能修补一个被影评人认为薄弱的剧本。

答案在于他如何运用这套机制。巴亚纳的大场面几乎总是主观的。海啸奇迹里的海浪是从浪中拍摄的。当怪物来敲门里的怪物,既是一个生物,也是男孩的愤怒。在绝境盟约中,通过一位逝者来讲述故事的决定,改变了每一场戏的道德分量。他身边始终是同一批人:桑切斯负责他前两部长片的剧本,福拉掌镜,作曲家费尔南多·贝拉斯克斯(Fernando Velázquez)为他的前三部长片配乐,迈克尔·吉亚奇诺(Michael Giacchino)为恐龙电影和安第斯电影配乐,阿蒂恩萨和桑德拉·埃尔米达(Sandra Hermida)担任制片人。这是一个规模不大、忠诚度极高的团队,运作起来更像一间加泰罗尼亚的手工作坊,而不是好莱坞的摄制组;也正因如此,即便电影体量庞大,依然带着鲜明的作者印记。

为他人的电影担任制片

自绝境盟约以来,巴亚纳在制片上投入的精力不亚于执导。此前,他已担任过塞尔希奥·G·桑切斯导演处女作马柔本宅秘事(2017)以及纪录片I Hate New York(2018)的执行制片人。2024年5月,劳拉·乔乌(Laura Jou)执导的Caída libre在BCN电影节首映后于西班牙上映。这部剧情片讲述精英艺术体操界的虐待问题,由贝伦·鲁埃达饰演一位专横的教练;乔乌和巴亚纳为此片筹备了九年。

同月,他还在评审团主席格蕾塔·葛韦格(Greta Gerwig)的带领下担任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同列评审团的还有莉莉·格莱斯顿(Lily Gladstone)、伊娃·格林(Eva Green)、娜丁·拉巴基(Nadine Labaki)、埃布鲁·锡兰(Ebru Ceylan)、是枝裕和与奥马·希(Omar Sy)。2025年,他与阿蒂恩萨、埃尔米达共同监制了阿古斯丁·迪亚斯·亚内斯(Agustín Díaz Yanes)执导的Un fantasma en la batalla(她行走于黑暗中)。这部惊悚片讲述一名国民警卫队卧底探员的故事,由苏珊娜·阿瓦伊图阿(Susana Abaitua)主演,先在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非竞赛单元放映,随后于10月3日在院线上映,10月17日登陆Netflix。他还监制了马丁·毛雷吉(Martín Mauregui)执导的老疯婆子(Vieja loca),这部由卡门·毛拉(Carmen Maura)和丹尼尔·亨德勒(Daniel Hendler)主演的心理恐怖片于2025年9月在奥斯汀的Fantastic Fest首映,毛雷吉在恐怖片竞赛单元中获得最佳导演奖;影片随后在锡切斯放映,并被Shudder买下北美发行权。2026年,他正在监制伊萨基·拉奎斯塔(Isaki Lacuesta)的新片El fons de l’estany,该片已于夏天开机。

他的制片工作有着清晰的脉络。巴亚纳支持的是与他亲近的导演拍摄的类型片,语言是西班牙语或加泰罗尼亚语,预算和野心都是他入行时西班牙电影很少能拥有的。这与他当年用绝境盟约证明的观点如出一辙,只不过如今用在了别人的职业生涯上。

重返那座山,以及接下来的路

Beyond Society(Más allá de la sociedad)由巴亚纳与卡洛斯·托雷斯(Carlos Torres)共同创作,托雷斯执导,故事从长片结束的地方接续下去。全剧共三集,追踪幸存者获救之后的经历——他们回到家中,不得不面对那些没能回来的人的家属——并追问为什么同一事件既成了奇迹,也成了悲剧。巴亚纳、埃尔米达和阿蒂恩萨担任制片。该剧已于2026年9月作为特别放映在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全球首映,并将于12月18日在Netflix全球上线。

他作为导演的下一部长片仍处于筹备阶段,尚未开机。2022年11月,他在塞维利亚电影节上宣布将改编A sangre y fuego。这部作品是记者曼努埃尔·查维斯·诺加莱斯(Manuel Chaves Nogales)的西班牙内战短篇小说集,记录了交战双方犯下的暴行;巴亚纳正与阿古斯丁·迪亚斯·亚内斯合写剧本。开机日期尚未公布。巴亚纳从不在采访中谈论私生活,他公开谈起的家人只有自己出身的那个家:孪生兄弟、做裁缝的母亲,还有手握画笔的父亲。

如今,他的职业生涯提出的问题是:他要如何运用自己赢得的这份证明。十年来,人们一直告诉他,一部大预算的西班牙语电影不可能找到全球观众,后来却有一部在单一平台上半年内播放量突破一亿。一个只追求规模的导演,会拿着这份成绩去找制片厂,要下最大的项目。巴亚纳却回到了幸存者身边,为其他导演背书,还选择了一本迫使西班牙同时从双方视角直面本国内战的书。当年在巴塞罗那绘制电影院海报的那个人的儿子,如今成了决定哪些西班牙电影能被画得更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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