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什·特兰克执导的《卡彭》跳过了崛起、屠杀与审判，从黑帮片通常收尾的地方开始：1945年的佛罗里达，获得假释的阿尔·卡彭大脑已被神经梅毒侵蚀，家人处在联邦政府的监视之下，而他的财富遗失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银幕上的阿尔·卡彭，大多止步于他倒台的那一刻：逃税审判、手铐、牢房。《卡彭》这部由乔什·特兰克编剧、执导并亲自剪辑的2020年电影，则从那之后很久才开始。时间是1945年感恩节，这位禁酒令时代芝加哥的前黑帮老大住在佛罗里达的庄园里。汤姆·哈迪饰演的卡彭之所以走出联邦监狱，并非因为刑期届满，而是因为大脑中的疾病已让他不再构成威胁。

这是一部片长104分钟的传记剧情片，演员阵容精干：琳达·卡德利尼饰演他的妻子梅；马特·狄龙饰演芝加哥时期的老相识约翰尼；杰克·劳登饰演一名联邦调查局探员；凯尔·麦克拉克伦饰演家庭医生；诺埃尔·费舍尔饰演他的儿子。影片的前提是衰落而非称霸，故事背景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不在芝加哥，而在佛罗里达；距离帝国瓦解已过去十多年。

故事：帝国已逝，老大犹在

这个家靠剩下的东西维持运转。梅变卖屋里的奢侈品来支付家庭开销，联邦调查人员则监视着这处宅邸以及所有进出的人。家庭医生卡洛克建议她让卡彭身处熟悉的环境，并设法避免让他搬家。钱快要花光了，而病人帮不上任何忙。

政府仍想从他身上得到的，只有一个数字。在与约翰尼出海钓鱼时，卡彭说自己藏了1000万美元，却想不起藏在哪里。从那时起，影片同时追踪两场搜寻：一边是想在他死前找到这笔财富的探员和亲属，一边是卡彭自己的意识。他的思绪不断飘回芝加哥岁月的场景，一再回到一个拿着金色气球的男孩，以及一个婚外所生、很少打来电话的儿子托尼。

影片的结构顺应这种混乱，而非遵循传统情节。没有崛起历程可供描绘，也没有官司需要打赢；故事在当下的家庭生活与芝加哥的回忆之间来回切换，而卡彭已无法把这些回忆与站在他面前的人区分开来。特兰克曾表示，他感兴趣的是解构神话；从一个黑帮人物的痴呆内部讲述他的故事，是这一理念在他作品中最清晰的体现。

真实的阿尔·卡彭：最后的岁月

影片背后的历史有翔实的记载。阿方斯·卡彭1899年生于布鲁克林，1925年至1931年执掌芝加哥黑帮集团。联邦检察官无法以暴力罪行将他定罪，于是从他的收入入手：1931年10月17日，他被裁定五项逃税罪名成立，判处11年徒刑。他于1932年5月进入亚特兰大联邦监狱，1934年8月被转押至恶魔岛。

他很可能是年轻时在芝加哥染上的梅毒，在服刑期间侵入了大脑；1938年2月他被正式确诊，在恶魔岛服刑的最后阶段是在监狱医院区度过的。梅以他心智能力衰退为由向法院提出申请后，他于1939年11月16日获得假释。在巴尔的摩接受治疗后，他于1940年3月定居棕榈岛的豪宅。1942年，他成为美国最早接受青霉素治疗的患者之一，药物减缓了病情，却无法逆转已经造成的损伤。1946年的一次检查得出结论：他的心智只相当于12岁的孩子。1947年1月25日，他在家中去世，终年48岁。

影片把这段时期压缩到大约一年，并加入了自己的戏剧手法。失踪的1000万美元、约翰尼的来访、等待他招供的探员，都是影片的戏剧素材，建立在一个真实的处境之上：一个被政府监视的家庭，一笔无人能说清去向的财富，以及一个再也无法解释任何事情的病人。历史记录中他只有一个儿子，即阿尔伯特·弗朗西斯·卡彭，人称桑尼；男孩托尼则出自影片的推想，关乎像卡彭这样的人到最后可能背负着什么。

《神奇四侠》之后的乔什·特兰克

对乔什·特兰克来说，《卡彭》是一次回归。他1984年生于洛杉矶，以《超能失控》（2012）完成长片处女作。这部采用伪纪录片手法的超级英雄电影成本为1200万美元，全球票房超过1.25亿美元。这一成功为他带来了《神奇四侠》（2015），这部片厂重启之作票房与口碑双双失利；上映前不久，特兰克发布了一条随即删除的消息，暗示影院上映的版本并非他剪出的版本。他还退出了一部计划中、以波巴·费特为主角的《星球大战》衍生电影。

《卡彭》于2016年10月宣布开发，当时片名为《丰佐》，这是阿方斯的昵称。此时他的导演生涯已中断了五年。这是一个规模更小的原创项目，他身兼编剧、导演和剪辑三项核心创作职务，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小角色，饰演其中一名联邦探员。对照他的前两部长片来看，这是一位电影人主动选择的故事：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人，沦落到只能任由他人审视。

汤姆·哈迪与演员阵容

汤姆·哈迪的演艺生涯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被逼至极限的真实人物或超乎常人的角色之上，从《布朗森》（2008）中的囚犯查尔斯·布朗森，到《传奇》（2015）中的克雷孪生兄弟。他从2016年宣布开发时就与《丰佐》绑定，先拍摄了《毒液：致命守护者》（2018），并于2018年3月确认这部卡彭电影是他的下一个项目。在本片中，这个角色要求他几乎完全通过疾病与衰老来演绎一位历史人物，与大众记忆中那个趾高气扬的卡彭相去甚远。

在他身边，琳达·卡德利尼饰演梅·卡彭，她于1918年与卡彭结婚，现实中也正是她向法院请求释放丈夫。阿尔·萨皮恩扎饰演他的哥哥拉尔夫，凯瑟琳·纳杜奇饰演罗茜，马特·狄龙饰演约翰尼，杰克·劳登饰演监视宅邸的探员克劳福德。饰演卡洛克医生的凯尔·麦克拉克伦，是演员中与镜头背后那个人渊源最深的一位：他主演了2017年回归的《双峰》新季，而那一季正是由同一位摄影师掌镜。

幕后：彼得·德明与埃尔·皮

这位摄影师就是彼得·德明，他的履历从山姆·雷米的《鬼玩人2》（1987）延伸到大卫·林奇的《妖夜荒踪》（1997）和《穆赫兰道》（2001）。恐怖片与梦境逻辑的背景，恰好契合一个建立在幻觉之上的故事。配乐由说唱歌手兼制作人埃尔·皮操刀，他作为两支说唱组合的成员为人所知，此前已为《神奇四侠》创作了片尾曲；《卡彭》的配乐原声由米兰唱片发行。制片人包括劳伦斯·本德，影片于2018年3月19日至5月15日在新奥尔良拍摄。

从《丰佐》到客厅首映

从拍摄结束到上映，相隔将近两年。2020年4月15日，预告片发布，片名改为《卡彭》。由于新冠疫情导致影院关闭，两家美国发行公司于2020年5月12日在美国和加拿大以高价视频点播的方式发行本片。影片在少数地区进入影院放映，包括冰岛、立陶宛、葡萄牙、乌克兰、俄罗斯和韩国，票房为858,281美元，而据报道其预算为2060万美元。

在家庭观众中，它很快找到了受众：上线头几天，它在苹果的数字商店成为租赁量第二高的电影，前十天250万美元的数字销售额创下了该发行公司的纪录。媒体评价褒贬不一，哈迪的全情投入比他周围的影片架构获得了更多赞誉。

卡彭在黑帮片谱系中的位置

几乎自有黑帮片以来，卡彭就一直出现在银幕上。霍华德·霍克斯的《疤面人》（1932）借用了他的绰号和他的芝加哥，布莱恩·德·帕尔玛的《铁面无私》（1987）则让罗伯特·德尼罗饰演权势巅峰时期的卡彭，连那根棒球棍也在其中。马丁·斯科塞斯的《好家伙》（1990）为这一类型的兴衰节奏立下了范本。特兰克的影片选取了这些电影略去的那部分故事：尾声，即神话比这个人记住它的能力活得更久的时候。

这使《卡彭》更像一件奇特之作，而非前述作品的配套篇章。它更接近一份医学病历，而不是一部犯罪史诗；它那碎片化、充满幻觉的处理方式是否奏效，取决于观众想从阿尔·卡彭身上看到什么。作为汤姆·哈迪在一位著名罪犯最虚弱之时诠释这一人物的记录，也作为乔什·特兰克试图借一个再也无法重建任何东西的男人的故事来重建自己职业生涯的记录，它仍是2020年最奇特的美国电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