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司机》最先递给你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颜色。一辆出租车从下水道升腾的蒸汽云里探出车头，银幕随之化为液体——红色刹车灯涂抹在湿漉漉的挡风玻璃上，一座忘了如何熄灭的城市散发着钠灯的辉光。随后两只眼睛在后视镜里出现，你便明白：摄影机看的并不是纽约。它是以特拉维斯·比克尔的方式去看——太近，太久，带着错误的那种专注。

接下来是一个人与塑造了他的城市的肖像，由马丁·斯科塞斯依保罗·施拉德的剧本绘出，并由一场至今坐在其旁仍觉危险的罗伯特·德尼罗的表演撑起。配乐出自伯纳德·赫尔曼之手——一支贴腻的深夜萨克斯，铺在低沉的金属恐惧之上——这是他最后的作品；影片献给了他。那音乐里早已能听见全部的主题：温柔与威胁，从同一支铜管中呼吸。

一座不停流汗的城市

影片由迈克尔·查普曼掌镜，他的纽约才是真正的主角：潮湿、化脓、美丽。他任霓虹流血——影院的招牌、餐馆的灯箱、色情影院的灯泡在镀铬与雨水中反射，直到街道看上去像上了珐琅。斯科塞斯把叠化放慢到近乎静止，人行道上的身躯化作一团热气与威胁的涂抹。当特拉维斯开车时，挡风玻璃是画布，雨刷是节拍器。等到那著名的俯拍滑过终幕的屠杀——斯科塞斯为冲淡红色、保住分级而对色彩做了去饱和处理——城市已不再是一个地方，而成了一种心境。

特拉维斯·比克尔，上帝孤独的人

德尼罗由内而外地搭建特拉维斯：过分谨慎的礼貌、健身狂般的自律，以及那本日记——一个无处安放夜晚的越战老兵在其中称自己为「上帝孤独的人」。最常被引用的一刻——对着镜子即兴而出的「你在跟我说话吗？」——之所以奏效，是因为它不是逞强，而是排练：一个孤独者，在为一场只存在于他脑中的对峙试镜。你看着他认定外面的污秽可以用一把枪擦洗干净，而影片从不曾告诉你该感受什么、从而放你一马。

他驶过的每一个人

在他周围，斯科塞斯陈列出一座纽约客的画廊，每个人都像一幅独立的画那样被打光。西比尔·谢泼德饰演贝琪，那个被特拉维斯先膜拜后羞辱的竞选志愿者；哈维·凯特尔饰演皮条客「斯波特」，油腻的魅力与腐败的甜美；而几乎还是少女的朱迪·福斯特饰演艾瑞丝，那个被孤独的男人自封为拯救对象的孩子。福斯特的镇定令人不安，而处在暴力中心的这段关系，是全片最令人坐立难安之处。赫尔曼的配乐把他们全都串在一起，浪漫与腐烂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