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公牛》以一个独自披着连帽袍的身影开场，他在香烟的烟雾里以慢镜头对着自己的影子打拳，马斯卡尼的弦乐在空荡的拳台上升起。这是马丁·斯科塞斯所构筑的最优雅的画面，却引出了他所拍过的最不优雅的男人。罗伯特·德尼罗饰演杰克·拉莫塔，一名中量级拳手，他打拳的样子，仿佛痛苦是他唯一信赖的语言；影片跟随着他，看他把同样的暴力转向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斯科塞斯与摄影师迈克尔·查普曼用黑白拍摄，剥去拳击的一切光鲜，只留下皮肉、汗水和绳索坚硬的几何。色彩的缺席不是怀旧：那是一种凝视拉莫塔的方式，不让奇观替他粉饰。

拳头、喧嚣、寂静

影片由保罗·施拉德与马迪克·马丁根据拉莫塔本人的回忆录改编，拒绝了体育故事那条干净的弧线。拳手节节高升，被嫉妒侵蚀，怀疑妻子和弟弟，又用那套使他登上冠军的反射，把每一段关系拆解殆尽。塞尔玛·斯昆梅克把比赛剪得更像噩梦而非对决：闪光灯炸开，绳索呻吟，观众的嘈杂让位于野兽的咆哮。随后镜头静止，暴力便径直搬进了厨房。

德尼罗化作肉身

德尼罗的表演至今仍是影片的重心。他训练到能打真正的比赛，随后增重近三十公斤，去演那个在夜总会里讲笑话、年老臃肿的拉莫塔。这种转变不是噱头，而是论点。到了结尾，冠军的身体已成为影片自始至终描述的那座牢狱。这一表演为德尼罗赢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也推出了两张日后将界定美国电影某种音域的面孔：饰演替他打理一切的弟弟的乔·佩西，以及饰演被他不停盘问的妻子的凯西·莫里亚蒂。

它为何长存

四十多年过去，《愤怒的公牛》一次次重回该十年最佳美国电影榜单之首，理由就在每一格画面里。斯昆梅克凭着把比赛剪成纯粹的感官冲击而摘得剪辑奖。斯科塞斯曾说他拍这部片时以为它或许是自己的最后一部，他把一个皈依者的炽烈，倾注进一则关于罪疚与恩典之不可能的故事。终场——拉莫塔独自站在化妆间镜前，对着自己的影像念出白兰度那句“我本可以有所成就”——把整部影片化为一场忏悔。

《愤怒的公牛》从不救赎杰克·拉莫塔，也从不假装如此。它给出的是更稀有之物：一部在惩罚中发现美、却绝不为其开脱的电影，以及一个太迟才明白最难缠的对手始终在镜中的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