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

安娜·门迪塔:把身体轮廓印进大地的古巴裔艺术家,MoMA将办大型回顾展

Penelope H. Fri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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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门迪塔
安娜·门迪塔
Photo: Ministerio de Defensa del Perú /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1948年11月18日
Havana, Cuba
逝世1985年9月8日 (36)
职业视觉艺术家
获奖罗马奖 · 古根海姆奖学金

在瓦哈卡萨波特克遗址中一座没有屋顶的墓室里,一位年轻女子仰面躺着,白色花朵从头顶一直覆盖到脚踝,仿佛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这张照片,是那一刻留存下来的全部。安娜·门迪埃塔(Ana Mendieta)就是要这样:她用泥土、沙子、火药、鲜血和水创作,依着自己身体的轮廓塑形,再任由雨水和潮汐将它抹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记住她,却是因为别的事。她从曼哈顿一扇窗户坠落的那个夜晚,以及随后的审判,让她的名字成了抗议口号,而这个口号比那些人形剪影流传得更远。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正在举办十多年来英国首次大型回顾展,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也刚刚宣布将举办完整的回顾展。两场展览都选择让作品来讲述这个故事。

她1948年11月18日出生于哈瓦那,家族深深植根于古巴公共生活。父亲伊格纳西奥·阿尔韦托·门迪埃塔·德利萨乌尔(Ignacio Alberto Mendieta de Lizáur)是律师,也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短暂执掌古巴国政的卡洛斯·门迪埃塔(Carlos Mendieta)的侄子;母亲拉克尔·奥蒂·德罗哈斯(Raquel Oti de Rojas)是化学家。革命之后,父母通过“彼得·潘行动”(Operation Pedro Pan)把她和姐姐拉克林(Raquelín)送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这一项目1961年将约14000名古巴儿童送往北方。安娜当时十二岁。姐妹俩辗转于难民营,之后又待过爱荷华的收容机构和寄养家庭。1966年,母亲和弟弟与她们团聚。父亲因参与猪湾入侵被捕入狱,在古巴的监狱里度过了18年,直到1979年才抵达美国。

在爱荷华大学,她先获得绘画学位,随后进入德国出生的艺术家汉斯·布雷德(Hans Breder)主持的跨媒体(Intermedia)项目,自1972年学至1977年。1973年,一名同学在校园里遭强奸并被杀害,她邀请朋友们来到自己的公寓,让他们发现她俯身伏在桌上,被捆绑着,身上涂满鲜血。在Untitled (Rape Scene)中,她保持这个姿势大约一小时,朋友们则坐下来,谈论他们眼前所见。

同一年,她前往墨西哥,在亚古尔的墓室中躺下,开始了Silueta Series。此后七年间,她把自己的身形压印或勾画在河岸、海滩和草地上,用鲜花或石块填满,或以烟火将其点燃。Imagen de Yagul是第一件。1976年的Ñañigo Burial以黑色蜡烛沿她的身体轮廓摆在地上,标题借自一个非裔古巴宗教兄弟会的通俗称呼。按她自己的统计,她以大地为材料完成了200多件作品。在1981年的一份自述中,她谈到景观与女性身体之间的对话,并称自己的艺术是重新建立她与宇宙之间联系的方式,她相信,这源于少年时期被迫离开古巴。

1978年,她来到纽约。她加入了美国第一家女性艺术家画廊A.I.R. Gallery,在那里展出摄影作品,并协助筹办了一场在美国创作的第三世界女性艺术家展览。身处这场运动之中,她对它却缺乏耐心:她写道,当时的美国女权主义基本上是一场白人中产阶级运动。1982年,她离开了这家画廊。那时她已借文化交流项目回过古巴,在哈瓦那郊外的埃斯卡莱拉斯·德·哈鲁科(Escaleras de Jaruco)石灰岩洞穴中刻下女性形体,这就是1981年的Esculturas Rupestres。一年后,她在曼哈顿的Franklin Furnace表演了Body Tracks,将沾满鲜血的前臂在一张白纸上向下拖行。

1983年,美国罗马学院(American Academy in Rome)授予她罗马奖(Rome Prize),她的创作方向由此改变。在意大利,她开始制作能够长久留存的物件:画在树叶上的素描,画在树皮纸上的绘画,1984年以泥土和黏合剂制成的地面作品Nile Born,以及1985年以火药熏烧树干而成的La Jungla (Totem Grove)。这位消逝的艺术家,开始建造注定要留下来的东西。

1985年初,她嫁给了极简主义雕塑家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两人是通过A.I.R.认识的。那年9月8日,她从两人位于格林尼治村梅赛街一栋楼34层的公寓窗户坠落。邻居说听到这对夫妇在争吵。安德烈被控二级谋杀,1988年2月在一场没有陪审团的审判中被判无罪。这一判决令艺术界分裂。数十年间,女权团体不断在他的回顾展上抗议,在纽约的Dia门外泼洒动物血液,并散发写着“安娜·门迪埃塔在哪里?”的卡片。安德烈于2024年1月去世。

抗议让她的名字一直被人提起,但代价不小。评论者开始倒过来解读那些剪影,把它们看作坠落的预兆,而一位用十年时间探索流亡、桑特里亚教(Santería)和加勒比泰诺人(Taíno)过往的艺术家,被卷进了一段关于婚姻的故事。从大地艺术到女神女权主义,那些旧有的标签各自占据了她作品的一角,却都错过了将其贯穿起来的东西:对一个已不复存在的故乡的寻找,那个故乡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而且她的作品几乎都只以照片和影像的形式留存,所以对大多数观众来说,她精心构图的这些记录,就是艺术本身。

这正是两场新展览认真对待的地方。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展览持续至2027年1月17日,汇集了120多件作品,首映了经重新修复的、1971至1981年间拍摄的影片,在英国是首次;展览期间重新搭建Ñañigo Burial并点燃其中的蜡烛,还将她的两件树木雕塑安置在馆外。MoMA的Ana Mendieta: A Retrospective在她本该迎来78岁生日的那天宣布,将于2027年12月12日至2028年4月15日展出,约200件作品按时间顺序陈列,其中包括她在爱荷华时期的绘画,这些作品将首次在纽约展出。一部根据罗伯特·卡茨(Robert Katz)所著Naked by the Window改编的电视剧,由亚美莉卡·费雷拉(America Ferrera)出演主角,自2024年起便在Amazon MGM Studios开发之中;索奇特尔·冈萨雷斯(Xochitl Gonzalez)的小说Anita de Monte Laughs Last,其主人公也是以她为原型。

她去世时年仅36岁,而她创作的大部分作品,本来就设计成几天之内消失。MoMA的回顾展将检验那些剪影一直在论证的观点:泥土中的一道轮廓,拍摄一次,随后被冲走,它承载一个生命,可以比那些讲述其结局的头条新闻更为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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