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cja Kwade：让巨石悬浮、让时钟倒转的柏林雕塑家

Alicja Kwade

出生	1979 Katowice
职业	视觉艺术家、雕塑家
获奖	罗伯特·雅各布森奖 · 柏林熊

在翁布里亚托迪的主广场上，一把椅子静候着，头顶是一簇巨石，仿佛它们坠落到一半时突然停住了。钢梁将石头托起，但目光就是不肯相信这些钢梁。坐下来的人，等于接受了一场关于重量的赌局；阿莉恰·夸德大半生都在向人们发出这样的邀约。她的钟彼此争辩，她的石头则曾悬浮在曼哈顿和巴黎上空。这一切背后，是一个古老而不合时宜的问题：我们所谓的现实，有多少不过是关于如何测量它的一种约定？

如果这些作品没有如此固执地呈现出物质的实在感，这听起来倒像是研讨会上的话题。她在柏林的工作室运转起来像一家小型工程公司，常驻员工与工艺作坊按照她的图纸，用石材、青铜和钢材制作部件。悖论正是作品的要义。一个不信任测量的人，要让巨石看起来毫无重量，就必须进行极其精确的测量；而她对重力开的玩笑，只有在焊缝牢固时才能成立。

她对何为坚实之物的感受，很早就发生了动摇。夸德1979年出生于西里西亚的卡托维兹，成长在一个艺术气息浓厚的家庭：母亲是一位文化学者，专攻斯拉夫语言；父亲卡齐米日·夸德是一名文物修复师，经营着这座城市第一家当代艺术私人画廊。1987年，年仅八岁的她随家人离开共产主义时期的波兰，对外声称要去法国参加一场婚礼。按夸德的讲述，父亲把熔化后的黄金藏在汽车的车灯和车门里，母亲把美元钞票塞进孩子们的衣服，孩子们则被告知到了边境要装睡。

一家人后来在汉诺威定居。十九岁时，她搬到柏林，从1999年到2005年在柏林艺术大学（Universität der Künste）学习，最终以艺术家克里斯蒂安娜·默布斯的硕士生身份毕业；期间，她还通过伊拉斯谟交换项目在伦敦切尔西艺术与设计学院学习了一年。她靠打零工支付学费，其中一份是在一家安保公司工作；她很早便放弃了绘画。大型雕塑超出了她当时的预算，于是她从视频和摄影开始创作。

转机出现在2008年：皮彭布罗克雕塑奖为她带来了在柏林汉堡火车站美术馆举办的首场机构展览。早期作品已经显露出她一本正经的幽默感。在Kohle (Union 666)中，普通煤球被包上金箔；在Bordsteinjuwelen中，街边捡来的鹅卵石则被打磨出切割钻石般的棱面。在这些作品里，价值是从外部施加上去的东西，是一种可以覆盖在任何物体表面的饰层。人们很难不想到那些车灯里的黄金。

作品的尺度不断扩大，问题却始终如一。她先后在法兰克福席恩美术馆和伦敦白教堂美术馆举办个展，后者于2016年推出了Medium Median。2015年，她获得曼海姆美术馆颁发的赫克托奖；纽约公共艺术基金随后在中央公园边缘、面对广场饭店的位置安装了Against the Run：这是一座约五米高、仿照19世纪风格的街头钟，钟面逆时针转动，指针却朝相反方向运行。

威尼斯为她带来了国际观众。克里斯蒂娜·马塞尔将她纳入2017年双年展的核心展览“Viva Arte Viva”：作品WeltenLinie是一座镜面钢结构，置于名为“时间与无限展馆”的展区；此外还有Pars pro Toto，一片大型石球组成的场域，坐落在军械库建筑群外。两年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屋顶花园委托创作项目交给了她。ParaPivot把石球如同星球一般嵌入彼此交错的钢框架，在曼哈顿天际线之上构成一组严密咬合的结构。

此后，她的作品走进了城市。在巴黎旺多姆广场，Au Cours des Mondes把石球安置在一段通往虚无的混凝土阶梯上；在纽约麦迪逊大道550号的玻璃大堂里，Solid Sky则用钢链悬挂起约2.2万公斤的抛光石英岩球。不过，她最意味深长的公共作品，同时也是最小的一件。为了创作Goldelse，她扫描了弗里德里希·德雷克创作的维多利亚像——那尊镀金女神像矗立在柏林胜利纪念柱顶端——再将其重塑为164厘米高，恰好与艺术家本人等高。新作没有翅膀、月桂花环、铁十字权杖或鹰盔，双臂也垂在身侧。夸德与佩斯画廊将这件镀金青铜作品捐赠给新国家美术馆；自2024年8月起，它一直陈列在该馆雕塑花园中，是那里展出的第三件女性艺术家作品。

成功自有代价，评论界也开始点明这一点。她以球体、钢框架和镜面构成的视觉语言，很容易从博物馆屋顶移入办公楼大堂；隔着广场也能一眼辨认出来。这种特质适合公共委托项目，却与一门以怀疑为主题的艺术显得格格不入。查尔斯·穆尔在《布鲁克林铁路》评论她2025年于纽约佩斯画廊举办的首个个展Telos Tales时，赞赏她将观众置于亚里士多德的范畴之中，同时也提出疑问：沉浸式的物理体验是否让形式过于突出，遮蔽了材料与目的之间更深层的互动？2023年，她转投佩斯画廊，结束了与柯尼希画廊长达十五年的合作。此前，超过十位艺术家因《时代周报》报道的不当行为指控离开约翰·柯尼希代理的艺术家阵容；柯尼希否认相关指控。夸德对此只表示，她认为双方的合作已经圆满结束。

这一切都没有让她放慢脚步。Telos Tales展出了由柏林公园修剪下来的树枝铸成的青铜复制品，作品悬挂在黑色钢框架之中。在香港，大馆自2024年12月起于旧监狱院落展出她的Waiting Pavilions，装置将一直展至11月26日。她曾是罗马德国学院马西莫别墅的驻留艺术家；今年，曼尼费斯塔16鲁尔艺术节则在埃森昔日的圣玛丽教堂展出了她的作品。8月28日，贝弗利·佩珀项目基金会在托迪人民广场揭幕了Paraposition，作品将在那里展出至10月25日。

她与画家格雷戈尔·希尔德布兰特在柏林生活和工作。两人在柏林艺术大学读书时相识，自2000年起相伴至今；他们的儿子霍拉蒂奥出生于2020年。自2018年以来，她的工作室设在施普雷河畔的老工业区上舍讷魏德，奥拉维尔·埃利亚松也是她的邻居之一。

接下来是东京。10月29日，佩斯画廊将在麻布台之丘空间推出La Pêche miraculeuse，展出专为该空间构思的雕塑，以及纸上作品，展期至12月25日。展名借用了《圣经》中“神奇捕鱼”的故事：渔网突然装满了鱼，多得无法解释。二十年来，夸德一直在用钢铁编织渔网，试图捕捉那些从测量中溜走的事物；而她仍在继续铸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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