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提尔森：《天使爱美丽》的作曲者，为何二十五年来一直想摆脱这部电影

扬·提尔森

Photo: Shadowgate /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70年6月23日 Brest, Brittany, France
职业	作曲家、多乐器演奏家
获奖	凯撒奖 · World Soundtrack · Deutscher Filmpreis for Best Film Music · 2 Victoire de la musique for Original Film Soundtrack Album

无数人都能哼出扬·蒂尔森（Yann Tiersen）的旋律，却不知道作曲者是谁；在大多数人心里，这些旋律都属于同一张明信片：蒙马特一家红墙咖啡馆、一个在运河边打水漂的年轻女人，还有画面之外某处传来的手风琴圆舞曲。写下这些曲子的人，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强调：他并没有为这张明信片创作音乐。他把早已录好的歌曲交给一位导演使用，随后搬到布列塔尼外海一座饱受海风侵袭的岛上，学习布列塔尼语，并开始把自己的钢琴声送进模块合成器。他的作品始终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一位作曲家究竟能离自己最著名的音乐有多远，而世界其他地方仍不断把那些旋律哼回给他听？

蒂尔森在法国西端的布雷斯特长大，出生在一个有比利时和挪威渊源的家庭。他四岁开始学钢琴，六岁开始学小提琴，先后就读于雷恩、南特和滨海布洛涅的音乐学校。13岁时，他摔坏了小提琴，买来一把电吉他，组建了一支摇滚乐队。他的少年时代属于雷恩的后朋克场景——这座城市也是 Trans Musicales 音乐节的举办地；相比音乐厅里的作品，他受到 Joy Division 和 Einstürzende Neubauten 的影响更深。

后来传遍各地的那种声音，最初是在独处中构筑起来的。为戏剧和短片创作音乐时，他独自录音，把手风琴和玩具钢琴层层叠加在自己后来重新拾起的小提琴声上。La Valse des monstres 于1995年问世，次年推出了 Rue des cascades。1998年，他在韦桑岛（法语名 Ouessant）一栋租来的房子里，用两个月录制了 Le Phare；这张专辑为他带来了首张金唱片。同年，他在 Trans Musicales 登台演出，随后开启了一段漫长的巡演。

电影是通过汽车音响找上门来的。让-皮埃尔·热内开车时听到了蒂尔森的音乐，买下自己能找到的每一张专辑，并以此为基础制作了《天使爱美丽》的大部分配乐：唱片中大约一半的曲目来自蒂尔森此前的专辑，其余部分则是专门为电影创作的。这张原声专辑于2001年发行，登上法国排行榜冠军，在全球销量约两百万张。《Comptine d’un autre été : l’après-midi》和《J’y suis jamais allé》成了陌生人一提起他的名字便会想到的曲子；2002年3月，他捧回了凯撒奖最佳原创音乐奖。

2003年，他为沃尔夫冈·贝克尔的 Good Bye, Lenin! 创作了完整配乐，其中只有一首曲子也出现在《天使爱美丽》中；他凭此获得德国电影奖最佳电影音乐奖。2008年，他为纪录片 Tabarly 配乐，这部影片讲述法国水手埃里克·塔巴利的故事，配乐几乎全部由钢琴独奏完成。

他与《天使爱美丽》的龃龉，是其公众形象的核心结。2011年，他在地方日报《Midi Libre》上说：“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不会接这件事。”他抱怨热内挑选了那些符合蒙马特民俗想象的歌曲，如今听众听他创作的所有东西，都会透过这层滤镜。2019年，他对《Prog》杂志说：“我从来没有主动为《天使爱美丽》做过配乐，我只是同意他们使用我之前的作品。”同一年，《独立报》刊出对他的采访，标题引用了他的说法，称这张唱片对他产生了负面影响。这种不满有些失衡：旋律是他写的，凯撒奖是他拿的，而这部电影则让一位来自布列塔尼独立厂牌的创作者走进了好几个大洲的千家万户。更公允的理解或许是，他否定的并非音乐本身，而是它被套上的框架。Rue des cascades 里的圆舞曲，从来就不是为了怀念一个并不存在的巴黎；二十五年来不断推出的唱片，比任何一次采访都更有力地说明了这一点。

2005年的 Les Retrouvailles 邀来简·伯金、多米尼克·A、米奥塞克、伊丽莎白·弗雷泽和斯图尔特·斯台普斯，共同演绎他的歌曲；此前，他于2004年与美国歌手香农·赖特合作发行了一张二重唱专辑，2009年又与米奥塞克推出了 Finistériens。那时他已经住在韦桑岛，并于2003年在那里定居。2010年，他为 Mute 发行的首张专辑 Dust Lane 花了两年时间制作，乐器也从玩具乐器换成了吉他、合唱人声和噪音；录制期间，他的母亲和一位亲密好友相继去世。

接下来，语言走到了前台。2014年发行的 ∞ 完全没有法语歌曲，只有英语、法罗语、冰岛语和布列塔尼语。2015年至2016年间，他参加了为期六个月的布列塔尼语强化课程；EUSA 以韦桑岛的布列塔尼语名称命名，用钢琴曲串联实地录音，描绘岛上的十处地点；他的妻子埃米莉·坎基斯（Émilie Quinquis）则朗读诗人安热拉·迪瓦尔的文字。由加雷斯·琼斯制作、于2019年发行的 ALL，录制于 The Eskal——这家昔日的岛上夜总会经他参与改造，成了一座带录音室的音乐厅。

钢琴本身也变成了原材料。2021年的 Kerber 以岛上一座小村庄里的教堂命名；蒂尔森形容自己把这件乐器当作采样库，让电子设备重新塑造每一首曲子的编排。为了筹备在柏林模块合成器音乐节 Superbooth 上的个人演出，他重新编程并重新采样了这张专辑，做成 11 5 18 2 5 18，于2022年6月发行；标题是单词 Kerber 的数字密码。那些原本冲着圆舞曲而来的乐迷，发现他已经站在一堵跳线缆墙后面。

接下来，海洋占据了主角位置。2023年，他驾驶自己的船 Ninnog 出海，航行近两个月，途经爱尔兰、法罗群岛、设得兰群岛、苏格兰、威尔士和康沃尔。这趟航行催生了 Rathlin from a Distance | The Liquid Hour，由 Mute 于2025年4月4日发行：专辑包含八首钢琴独奏曲，以航线上不同地点命名，从法斯特内特灯塔到喀里多尼亚运河；后半部分则诞生于一个独自在舵轮前度过的夜晚，远处可见贝尔法斯特的灯火。他将这部分作品与自己对体制性不公的愤怒联系在一起。2026年1月20日，法国三人组合 Odezenne 与他一起重新演绎了 The Liquid Hour，推出单曲《Harmony》。这也是他们巡演的开场一站：巡演从1月底持续到4月，途经英国、爱尔兰和欧洲各地，另有一场布里斯托演出排在12月。

他的私人生活也始终与这座岛紧密相连。他与女演员娜塔莎·雷尼耶所生的女儿莉丝（Lise）于2002年出生；2016年，他在韦桑岛与埃米莉·坎基斯结婚。坎基斯以 Tiny Feet 之名录音；两人的儿子于2017年4月出生。

那段他总想摆脱的旋律，也有自己的旅程。2026年10月9日，西班牙歌手朱德琳（Judeline）发行了《La Falda》，在《J’y suis jamais allé》的曲调之下铺上了德姆博节拍和弗拉门戈吉他。他最广为人知的歌曲仍沿着他从未选择过的方向不断远行，而蒂尔森则继续驶向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