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艾伯斯：用四分之一个世纪画同一个正方形，只为证明眼睛会说谎

约瑟夫·艾伯斯

Photo: Jthill84 /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888年3月19日 Bottrop
逝世	1976年3月25日 (88)
职业	画家、艺术教育家
获奖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功绩勋章官员十字勋章 · AIGA 奖章 · 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

几乎每幅向正方形致敬的背面，约瑟夫·阿尔伯斯（Josef Albers）都会记下自己用过的材料：生产商、具体是哪一管颜料、清漆，有时还包括底漆。画作正面是上世纪最不吐露心声的作品之一：三四个平涂的方形层层嵌套，用调色刀直接从颜料管中取色，一笔笔涂上，从不调和。背面读来却像实验室记录本。这种反差，就是他这个人的全部。他希望绘画像木工活一样有据可查，毕生都在证明：人们毫不犹豫便信赖的工具——人眼——根本经不起检验。

他出身于手艺人家庭。父亲洛伦茨是鲁尔煤城博特罗普的一名房屋油漆工兼杂工，母亲家里则世代打铁。在自称艺术家很久以前，这个男孩就会刻玻璃、给房间布线、修水管；他始终相信，材料教给人的东西胜过理论。他曾在威斯特法伦的小镇教小学，之后到柏林接受美术教师培训，又在埃森师从荷兰艺术家扬·托恩·普里克学习彩绘玻璃。第一次公开委托创作来自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后，是家乡一扇名为Rosa mystica ora pro nobis的教堂彩窗。

他于1888年3月19日出生在博特罗普。1920年，他32岁，比班上大多数人年长，当时进入魏玛包豪斯，参加约翰内斯·伊顿的预备课程。两年后，他以玻璃工匠的身份加入教职员工队伍。很快，瓦尔特·格罗皮乌斯交给他一份日后定义了他的工作：在新生获准动手创作之前，先教他们理解材料的特性。纸张被反复折叠、压出折痕，直到能够自行立起。1925年学校迁往德绍后，阿尔伯斯成为包豪斯大师之一，娶了学习编织的学生安妮·弗莱施曼，并与保罗·克利、瓦西里·康定斯基和奥斯卡·施莱默共事。他设计过家具，也设计了一套由方形、三角形和四分之一圆组成的模板字母。

1933年，纳粹迫使包豪斯关闭。安妮出身于犹太家庭，两人有充分理由离开德国。当时任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策展人的菲利普·约翰逊，为他们安排了一所几乎还不存在的学院发出的聘书：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群山之间的布莱克山学院。那年11月，阿尔伯斯抵达时几乎不会说英语。一名学生问他打算教什么，他回答：“教人睁开眼睛。”这句话后来成了他一切工作的座右铭。在此后的16年里，鲁思·阿萨瓦、罗伯特·劳申伯格、塞·托姆布雷和雷·约翰逊都曾坐在他的课堂上；他还邀请威廉·德·库宁和默斯·坎宁安来教暑期课程。

1950年，他转到耶鲁大学主持设计系，聘请阿尔文·艾森曼、赫伯特·马特和阿尔文·勒斯蒂格，共同建设当时仍处于起步阶段的平面设计项目；1958年退休前，他还教过伊娃·黑塞和理查德·安努斯基维奇。那时，他的方形系列已经起步。向正方形致敬最终发展为数百幅绘画和版画，几乎全画在梅森石板上，始终由三四个方形按照四种固定布局之一层叠而成，因此唯一能改变的只剩颜色。同一种红色，挨着一种灰色时看起来温暖，换到另一种灰色旁边却像淤青。他把这一形式变成受控实验，而实验一次次得出相同结果。他写道：“颜色几乎从来都不是以它本来的样子被看见的。”

1963年，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了《Interaction of Color》，首版印数为2000册，内含150幅丝网印刷图版。它不是一套理论，而是一系列练习：把这张彩纸放到那张上面，看颜色如何改变。这本书至今仍在艺术院校和设计工作室里流传。他也把网格图案带进了公共建筑。1959年，Two Structural Constellations以金箔镌刻在康宁玻璃大厦大堂；两年后，Two Portals为时代生活大厦入口构成框景；而高28英尺、宽55英尺的玻璃壁画Manhattan则装进了泛美大厦大堂。1971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为他举办个展，这是该馆首次为在世艺术家举办个展。

严谨自有代价，最先付出代价的是他的学生。劳申伯格后来称阿尔伯斯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老师，但两人的关系并不轻松，有时甚至公开针锋相对。阿尔伯斯坚持认为：“在学校里，你不是艺术家，而是学生。”他的理论遭遇过比学生更严厉的批评。1981年，作家艾伦·李指出，《Interaction of Color》对于颜色如何混合、对比如何起作用，都存在根本性错误；研究色觉的科学家多萝西娅·詹姆森则回应说，李既误读了阿尔伯斯，也误解了真实颜料的表现。耶鲁大学今年出版的尼古拉斯·福克斯·韦伯所著安妮新传，则提出了一种更含蓄的修正：书中描绘了一段持续五十年的相反性格婚姻，也写到这位编织艺术家始终刻意保持低调，而她的丈夫获得了更多关注。

博特罗普的接纳来得迟了些。1958年，这座城市为它最知名的儿子举办回顾展，展览挂在一所职业学校的中庭里，因为城里没有可供举办展览的博物馆。1970年，博特罗普授予他荣誉市民称号。同年，他和安妮搬进康涅狄格州奥兰治的一所房子，两人都在私人工作室里继续创作。1971年，他创立了约瑟夫与安妮·阿尔伯斯基金会。1976年3月25日，也就是刚满88岁几天后，他在耶鲁纽黑文医院睡梦中离世。那年9月，博特罗普的夸德拉特博物馆中心在他去世后开馆；七年后，安妮出席了中心内约瑟夫·阿尔伯斯博物馆的开幕式，并捐赠了他的遗产作品。

他去世50年后，这些方形作品再次踏上旅程。夸德拉特在自己的周年纪念年里，向参观者发放彩纸，让他们创作属于自己的致敬之作。2026年上半年，戴维·兹维纳画廊在巴黎和洛杉矶展出了《Josef Albers: Duets》；在瓦雷泽的潘扎别墅，意大利环境基金会（FAI）与阿尔伯斯基金会将变换形式∕土砖和向正方形致敬系列的29件作品挂进18世纪房间，展期截至2027年1月10日。画作背面的笔记，至今仍与正面的平静相互争辩。阿尔伯斯留下的是一套指引，教人抓住自己的眼睛犯错的瞬间；每一间挂起这些方形作品的展厅，都会重新进行这场检验。

标签: artists, 画家, 抽象艺术, Josef Albers, Anni Albers, Bauha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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