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观念艺术家格伦·利贡：把鲍德温的文字涂成一片黑，明年登上美国国家美术馆

格伦·利贡

出生	1960 Bronx, New York, United States
职业	观念艺术家
获奖	古根斯坦奖

站在格伦·利贡的画作前，大多数人都没法把上面的文字读完。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或佐拉·尼尔·赫斯顿（Zora Neale Hurston）的一句话，起初以黑色油画棒手工描摹的模板字样清晰地出现在画布顶端；到了画布底部，字迹却越积越厚，化作一片深色区域——文字仍在那里，却已无法辨读。这位美国观念艺术家一生都在让著名文本变得更难阅读，与此同时，博物馆却让他成为美国艺术界最广为人知的名字之一。这种落差，正是他身上最耐人寻味之处。

今年秋天，这种落差同时呈现在两座城市。在洛杉矶市中心的 Hauser & Wirth，利贡的《Coloring》系列画作重回展墙：这些画布取材于旧版黑人历史涂色书的书页，当年曾由学童替他涂色。在伦敦，Thomas Dane Gallery 将其中一些作品与大型新画布并置展出；新作以他的霓虹灯作品《AMERICA》的字样模板为基础。两场展览都重新开启了那些早已被艺术史经典归入利贡名下的创作素材。

利贡1960年出生，在布朗克斯区莫里萨尼亚的公共住房项目 Forest Houses 长大。七岁时，他和哥哥在父母安排下获得奖学金，进入曼哈顿一所进步主义学校 Walden School 就读；他的父母当时已离异，都是工薪阶层。利贡在罗德岛设计学院读了两年，随后转入卫斯理大学，并于1982年毕业。之后，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校对，业余时间创作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风格的抽象画，直到1985年进入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的独立研究项目。

抽象艺术无法承载他想表达的种族议题，于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开始将文字引入作品。1988年的Untitled (I Am a Man)，重绘了1968年孟菲斯黑人环卫工人罢工时举着的标语牌。随后，他开始使用模板字。赫斯顿那句“当我被置于一片鲜明的白色背景前时，我最能感受到自己的有色人种身份”，沿着白色画布一路向下延伸，字母的黑色渐渐吞没白色；拉尔夫·埃里森（Ralph Ellison）的Invisible Man序言也接受了同样的处理。污迹就是他的创作方法：模板每拓印一次，下一行就会被弄得更脏。

他也把这套方法用于表现欲望。创作于1991至1993年间的Notes on the Margin of the Black Book，选取罗伯特·梅普尔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拍摄的91张黑人男性照片，并在其间穿插78段简短打字文本，涉及性、种族、艾滋病，以及围绕梅普尔索普作品展开的政治争论。1993年，他请朋友描述自己，再将他们的话以石版画形式印出，风格仿照19世纪通缉逃亡奴隶的告示。作为一名黑人同性恋者的亲身经历，是这些作品扎根的现实，而非附带的注脚。

他取用的素材不断拓宽。自1993年起，他开始描绘理查德·普赖尔（Richard Pryor）20世纪70年代的单口喜剧表演。1996年起，他以鲍德温1953年的散文《村中异乡人》为创作对象；文章讲述一名黑人男子来到瑞士山村，成为当地居民见过的第一个黑人。直到2021年，他才终于将全文完整地画进作品中。1999至2000年在明尼阿波利斯沃克艺术中心驻留期间，他创作了《Coloring》系列：孩子们为马尔科姆·X（Malcolm X）或哈丽雅特·塔布曼（Harriet Tubman）的书页涂色，而他保留了每个孩子的配色与构图，并将其放大到绘画的尺度。

他的声誉与一个很容易被误读的词紧密相连。20世纪90年代末，利贡与策展人瑟尔玛·戈尔登（Thelma Golden）开始使用“后黑人”一词；2001年，戈尔登又以此为框架，在哈莱姆工作室博物馆策划群展。他们所指的是这样一群艺术家：他们拒绝被简单归类为“黑人艺术家”，却仍深度关注黑人身份与黑人性。这个说法常被听成“后种族”，几乎与利贡画作所表达的意思恰恰相反。2009年，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从赫希洪博物馆借来Black Like Me No. 2，挂在白宫私人居所。这幅画中的句子出自约翰·霍华德·格里芬（John Howard Griffin）的记述：一名白人男子把自己的皮肤染黑，前往实行种族隔离的美国南方旅行。利贡并不把这种接纳误认为勇气。2021年，他对 Artnet 说：“艺术家总以为博物馆很勇敢——其实并不是。”

霓虹灯则以光亮呈现同一个难题。利贡的第一件霓虹作品Warm Broad Glow创作于2005年，以白色霓虹灯拼出“negro sunshine”，每个字母的正面都涂成黑色；这句话出自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的Three Lives。2012年的Double America将“America”一词排列两遍，其中一行反向书写。2011年，由斯科特·罗斯科普夫（Scott Rothkopf）策划的惠特尼博物馆中期回顾展举行。2015年威尼斯双年展期间，他将A Small Band悬挂在中央展馆外墙上，作品由“blues”“blood”和“bruise”三个霓虹词组成，取自丹尼尔·哈姆（Daniel Hamm）的证词。哈姆是“哈莱姆六人案”中的一员；这六名年轻黑人男子在20世纪60年代的纽约被错误判定犯有谋杀罪。2019年，在奥赛博物馆展出的Des Parisiens Noirs以霓虹灯写出19世纪绘画中黑人模特的名字，其中一位的名字只有简单的“nom inconnu”（姓名不详）。

今年的行程格外密集。整个夏季，柏林新国家美术馆将Double America单独悬挂在密斯·凡·德·罗（Mies van der Rohe）设计的玻璃展馆内，展期从7月4日持续至10月11日。查尔斯·摩尔（Charles Moore）在《布鲁克林铁路》的评论中写道，影子“本该是忠实的索引，只是更暗一些。而这一个却在撒谎”。在首尔，他首次于韩国举办个展，将黑色月亮罐——取法朝鲜王朝白瓷——与自己的画作并置展出。洛杉矶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1月17日；伦敦展览是他与 Thomas Dane 合作的第六场展览，展期为2026年10月13日至12月19日。

利贡现居纽约，在布鲁克林的工作室创作，并担任罗伯特·劳森伯格基金会董事会成员。他曾于2003年获得古根海姆奖学金，2006年获斯科希根绘画奖章，2009年获工作室博物馆颁发的乔伊斯·亚历山大·温艺术家奖，并于2021年当选美国艺术与文学学会院士。

2027年4月，他与可读性之间的关系将迎来下一次考验。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将举办Glenn Ligon: Subtext，这是他十五年来在美国的首次大型回顾展。策展人莫莉·多诺万（Molly Donovan）将展出他的40多件作品，以及约20件由他亲自挑选的其他艺术家作品；展览随后将于2027年10月前往沃克艺术中心——孩子们当年正是在那里为那些书页涂色——并于2028年前往波士顿美术馆。回顾展是一台让艺术家变得容易理解的机器，而利贡早已说过，文本试图沟通时会发生什么：“它们试图传达信息，却无法把一切都说出来。这种失败是有价值的。”

标签: artists, 当代艺术, A Small Band, Double America, Stranger in the Village, Thelma Gol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