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艾芙伦：《当哈利遇到莎莉》编剧把人生写成剧本，却把病藏到最后

诺拉·艾芙伦

Photo via The Movie Database (TMDB)

出生	1941年5月19日 New York City, United States
逝世	2012年6月26日 (71)
职业	编剧、电影导演、随笔作家
代表作	罪与错, 丈夫、太太与情人
获奖	英国电影学院奖 · Women in Film Crystal · WGA East Ian McLellan Hunter Award for (终身成就) · American Academy of Achievement Golden Plate

她的母亲是好莱坞编剧，每逢女儿们遭遇不幸，总会说一句话：一切都可以成为素材。诺拉·埃弗朗把这句话当成了行动指南。她平坦的胸部成了《Esquire》专栏的题材，丈夫的外遇成了一部畅销小说，而日渐衰老的喉咙则成了一本书的书名。然而，当医生查出那种最终会夺走她生命的血液疾病时，她几乎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在写作中绕开了它。一个以坦白为生的女人，把自己的最后一个故事留给了自己；而这道空白，正是理解她作品最清晰的入口。

她是亨利和菲比·埃弗朗四个女儿中的长女，父母是一对编剧搭档；她的名字取自易卜生《A Doll’s House》的女主角。诺拉出生在纽约，后来全家搬到比佛利山庄，家里到处都是写作者：德莉娅、哈莉和艾米最终都投身了这一行。父母甚至让她登上舞台，把她从大学寄回家的信件融入剧作《Take Her, She’s Mine》，以她为原型塑造了剧中的 ingénue。这个女儿想成为多萝西·帕克，读完韦尔斯利学院政治学专业后，便回到纽约追逐这个梦想。

1962年毕业后，她去找《新闻周刊》求职，对方告诉她不会雇女性当记者，于是她负责分拣邮件。她模仿《纽约邮报》写的一篇戏仿文章，反倒让《邮报》聘用了她；她在那里做了五年记者，并率先报道了鲍勃·迪伦与萨拉·朗兹秘密结婚的消息。到了《Esquire》，她找到了自己的表达方式。《关于乳房的几句话》让她成了“新新闻主义”里的叛逆者。她在专栏中不断挑起争论，专挑那些谨慎的职业女性会避开的事：她批评贝蒂·弗里丹与格洛丽亚·斯泰纳姆争斗，还指责自己的母校培养出“一代温顺而缺乏冒险精神的女性”。

她与电影的结缘颇为迂回。20世纪70年代中期，她和第二任丈夫、报道水门事件的记者卡尔·伯恩斯坦重写了《All the President’s Men》的剧本。他们的版本最终没有采用，但一位读过剧本的人为她提供了一部电视电影的工作，她的编剧生涯就此起步。她与艾丽丝·阿伦为迈克·尼科尔斯创作了《丝克伍事件》，由梅丽尔·斯特里普饰演核电站吹哨人凯伦·丝克伍德，并因此首次获得奥斯卡提名。

随后，她把母亲的箴言用到了最字面、也最彻底的程度。怀着第二个儿子时，埃弗朗发现伯恩斯坦与英国记者玛格丽特·杰伊有染。她以此为素材写成小说《Heartburn》，书中说丈夫“连百叶窗都能拿来做爱”；尼科尔斯随后根据埃弗朗自己的剧本，将它拍成电影，由斯特里普和杰克·尼科尔森主演。伯恩斯坦威胁要起诉她，却始终没有真的动手。

《当哈利遇到莎莉》让她成了人人都爱引用台词的编剧。她以导演罗伯·莱纳为原型塑造哈利，以自己为原型塑造莎莉；梅格·瑞安提出了在Katz’s Deli假装高潮的桥段，比利·克里斯托则贡献了那句包袱：“我也要她点的那个。”说这句话的人，是莱纳的母亲埃斯特尔。剧本获得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原创剧本奖，也为埃弗朗带来了第二次奥斯卡提名。

她凭借与德莉娅共同编写的《This Is My Life》转到导演岗位，影片改编自梅格·沃利策的一部小说。她后来表示，拍这部电影“完全是为了伍迪·艾伦”。之后是《西雅图夜未眠》：汤姆·汉克斯饰演一名鳏夫，他的儿子打电话到电台节目，希望为父亲找到妻子；梅格·瑞安饰演一个素不相识、却爱上他声音的女人。影片成为当年最卖座的作品之一，也为她带来第三次奥斯卡提名，但奖项最终颁给了简·坎皮恩的《钢琴课》。《Michael》让约翰·特拉沃尔塔穿上天使翅膀；《电子情书》则让汉克斯和瑞安再度搭档，分别饰演连锁书店继承人和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儿童书店老板，两人通过电子邮件展开恋情。影片大致改编自恩斯特·刘别谦的《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这些卖座作品也把她困在了某种标签里。汉克斯与瑞安主演的电影让她的名字成了温暖、惆怅爱情故事的代名词，但这个标签并不总是贴切。《救命恩人》是一部改编自法国闹剧《Le Père Noël est une ordure》的圣诞喜剧，票房惨败；由妮可·基德曼和威尔·法瑞尔主演的《家有仙妻》也遭遇差评。更大的代价，在于这个标签让人用另一种眼光回头看她。那个曾嘲讽母校、与女权运动领袖针锋相对的记者，被归入了“偶遇式爱情”套路的发明者之列；而《Heartburn》这部讲述一名女性遭公开羞辱后复仇的小说，却被记成了一本掺着离婚故事的食谱。她的那条规则也只朝一个方向起作用：那些被她写成素材的人，伯恩斯坦尤其如此，从来没有机会修改稿子。

她最后十年的创作，大多转向舞台和书页。《Imaginary Friends》把莉莲·海尔曼和玛丽·麦卡锡之间的争执搬上了百老汇。2006年，《I Feel Bad About My Neck》成为一本关于衰老的畅销书；也正是在那一年，她被诊断出患有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并认定这个消息只会损害自己的事业。她与德莉娅共同创作了《Love, Loss, and What I Wore》；在《朱莉与朱莉娅》中，她让斯特里普饰演朱莉娅·蔡尔德，与艾米·亚当斯搭档，并说如果自己有宗教信仰，那信仰就是黄油。她的最后一本文集《I Remember Nothing》于2010年出版。2012年6月26日，在刚满71岁五周后，她因白血病引发的肺炎，在曼哈顿的威尔康奈尔医疗中心去世。

她结过三次婚：第一任是作家丹·格林伯格，第二任是伯恩斯坦，两人育有两个儿子雅各布和马克斯；1987年起，她与编剧尼古拉斯·皮莱吉结为伴侣，直到生命尽头。她从第二段婚姻中带走的，还有一个她不肯保守的秘密。她读到伯恩斯坦的笔记里把水门事件的消息来源“深喉”记作“MF”，便猜到了联邦调查局的马克·费尔特，之后只要有人问起，她就会把猜测说出来。“除了我的儿子，没人相信我，”她说。她猜对了。

她的作品在身后依然延续。《幸运儿》是她创作的一部关于《纽约邮报》专栏作家迈克·麦卡利的戏剧，2013年登上百老汇，由汉克斯主演，并在她去世后获得托尼奖最佳戏剧提名。雅各布·伯恩斯坦为HBO拍摄的纪录片借用了她母亲的箴言作为片名——《Everything Is Copy》，并将这句话用在了她始终不曾公开的那件事上。翠贝卡电影节设立了诺拉·埃弗朗奖，颁给女性电影人；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把《华盛顿邮报》献给了她；2026年3月，Penguin Random House出版了她的语录小书《Someday This Will Be a Funny Story》。她的作品至今仍在说：最先讲出笑话的女人，才是故事的主人。她生命尽头的沉默，也属于同一个论点：每一次把生活写成素材，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而最后一次，她选择了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