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帕拉贾诺夫：被苏联关进劳改营的《红尘百劫》导演

谢尔盖·帕拉贾诺夫

Photo via The Movie Database (TMDB)

出生	1924年1月9日格鲁吉亚第比利斯
逝世	1990年7月20日 (66)
职业	电影导演
代表作	石榴的颜色, 被遗忘的祖先的阴影, 吟游诗人
获奖	亚美尼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家奖 · 舍甫琴科国家奖 · 最佳导演,锡切斯电影节

在第比利斯那座他度过最后几年自由生活的庭院里，谢尔盖·帕拉杰诺夫接待来访者，仿佛正在导演一场戏。用碎布缝成的玩偶旁边，摆着贴在随手找来的纸板上的拼贴画。那些房间看起来像电影布景，因为在他生命中很长一段时间里，电影布景恰恰是苏联体制不肯给他的东西。如今，他被视为电影史上最具原创性的导演之一；然而，在突破之后的十年里，他只获准完成一部长片，而让他声名鹊起的那些电影，也正是让他成为打击目标的作品。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在一封写给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信中，将这件事说得比任何影评人都尖锐。这封信写于他的朋友被判刑前几天。塔可夫斯基写道，帕拉杰诺夫十年间只拍了两部电影，却都让电影艺术发生了远超乌克兰的变化，而这个人“有罪，只因他孤独”。他始终无法融入基辅、埃里温或第比利斯的制片厂，而如今，这三座城市都声称他属于自己。“大家都知道，我有三个祖国，”他在晚年时说，“我生在格鲁吉亚，在乌克兰工作，最后将在亚美尼亚死去。”

他于1924年1月9日出生在第比利斯（当时称第比利斯斯），原名萨尔吉斯·帕拉贾尼扬，父母都是亚美尼亚人。父亲约瑟夫经营古董生意，当局将这门行当视为投机，时常上门搜查；男孩在珍贵物件中长大，却知道它们随时可能被没收。这一点，在他后来构思的每一个画面中都清晰可见。他先在第比利斯音乐学院学习声乐，后赴莫斯科学习，随后进入全苏国立电影学院（VGIK）的导演系，师从伊戈尔·萨夫琴科和亚历山大·多夫任科。

在莫斯科，他与尼加尔·克里莫娃结婚。她来自一个穆斯林鞑靼家庭，反对这桩婚姻的亲属在她改信东正教后将她杀害。帕拉杰诺夫随后搬到基辅，进入多夫任科电影制片厂，学会了乌克兰语，并于1956年与斯维特拉娜·谢尔巴秋克结婚。两年后，他们的儿子苏伦出生。他在那里于20世纪50年代执导的几部长片，包括Andriesh和Ukrainian Rhapsody，都是循规蹈矩的制片厂作品；他后来把这些片子斥为“垃圾”。

真正改变他的是塔可夫斯基的伊凡的少年时代：这部电影证明，苏联电影可以用影像思考，而不必依赖口号。远祖的阴影改编自米哈伊洛·科丘宾斯基的小说，讲述喀尔巴阡山脉中一对胡楚尔族恋人因血仇而分离的故事。影片用乌克兰语和当地方言拍摄，尤里·伊连科的摄影机在森林与胡楚尔族婚礼间飞旋。帕拉杰诺夫拒绝把影片配音成俄语。1965年9月4日，影片在基辅乌克兰电影院举行首映；影评人伊万·久巴、记者维亚切斯拉夫·乔尔诺维尔和诗人瓦西里·斯图斯借放映之机，抗议乌克兰知识分子遭到逮捕。影片在国外获奖，在国内，克格勃则提交报告，称导演对年轻人有害。

他的下一个项目Kyiv Frescoes在试拍素材完成后便被叫停。他前往亚美尼亚，拍摄了Sayat Nova，以一组组近乎无对白的画面，描绘这位18世纪亚美尼亚吟游诗人。书本摊开放在修道院屋顶上晾干；石榴汁浸染白布；索菲科·恰乌列里一人分饰六角，男女皆有。审查人员抱怨，影片没有让观众了解这位诗人。片名后来改为红尘百劫，诗人的名字也从演职员表中删去；影片于1969年10月在亚美尼亚上映，片长被剪至77分钟。在苏联其他地区有限上映时，导演谢尔盖·尤特凯维奇重新编排了场景，并进一步删短影片。

1973年12月，帕拉杰诺夫在基辅被捕。他被控的罪名包括同性性行为——当时这在苏联属于犯罪——以及传播色情内容，最终被判处五年劳改营刑期。海外普遍将此案视为政治迫害；参与抗议的人包括费德里科·费里尼、让-吕克·戈达尔、弗朗索瓦·特吕弗和路易斯·布努埃尔。他服刑四年。1977年12月获释，是因为法国诗人路易·阿拉贡直接向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提出请求。在营中，他经常得不到创作材料，却仍画了约800幅画作和拼贴作品，还制作了玩偶。

此后，经典叙事把他整理得过于规整，这本身也是一种扭曲。乌克兰、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电影各自按照本国的形象讲述帕拉杰诺夫：基辅首映时的异见者、亚美尼亚彩饰手抄本的守护者、第比利斯庭院里的唯美主义者。每一种版本都舍弃了不合其叙事的部分，首先被排除的便是历劫鸳鸯——他最后一部完成的长片，礼赞的是莱蒙托夫故事中的阿塞拜疆世界。帕拉杰诺夫本人也让这项工作变得更难。他是个不知疲倦的编故事者，总把狱中岁月讲成离奇到近乎荒诞的段子，以至于传记作者至今仍须分辨哪些是故事，哪些有记录为证。而他的电影本身也抗拒如今人们赋予它们的敬意：他承认，如果观众没有背景知识就去看红尘百劫，根本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据说他曾说：“谁想模仿我，谁就迷失了。”而真正尝试的人寥寥无几。

回到第比利斯后，他一直受到严密监视，1982年又因受贿指控被捕，一年内获释，但健康已遭严重损害。在格鲁吉亚方面的支持下，他重返导演岗位。苏南堡传奇由他与多多·阿巴希泽联合执导，取材于格鲁吉亚传说：一名青年被活活砌进墙里，以确保一座堡垒屹立不倒。影片为他赢得了1986年锡切斯电影节最佳导演奖。1988年，他又拍摄了历劫鸳鸯，讲述一位四处漂泊的吟游诗人，并将影片献给两年前去世的塔可夫斯基，“以及全世界的孩子”。

他正在拍摄The Confession——一个酝酿了二十年的自传性项目——肺癌却让一切戛然而止。1990年7月20日，他在埃里温去世，享年66岁。现存的影片素材保留在米哈伊尔·瓦尔塔诺夫的纪录片Parajanov: The Last Spring中。他参与规划的博物馆于1991年在埃里温开馆，馆藏展品约有1400件。

他的作品仍在不断流转。2026年11月17日，Criterion Collection将以4K和蓝光形式发行远祖的阴影，采用电影基金会世界电影项目（The Film Foundation’s World Cinema Project）制作的新修复版，并由马丁·斯科塞斯导言。6月，最初有报道称，基辅多夫任科制片厂遭袭，导致影片服装被毁；制片厂后来告诉帕拉杰诺夫-瓦尔塔诺夫研究所，这些服装当时存放在别处，幸免于难。六十年后，他的电影所表达的仍是：当一种文化的言说被禁止，它仍能寄身于物件之中——一块地毯、一枚石榴，或一对被绑在一起的新婚夫妇。审查者以影片没有解释任何东西为由删剪了Sayat Nova。而正是这种拒绝解释的姿态，让修复者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部作品。

标签: directors, Sergei Parajanov, Andrei Tarkovsky, Ashik Kerib, Dodo Abashidze, Shadows of Forgotten Ancest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