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迪伦：六十年来拒绝成为世界所需要的那个人

鲍勃·迪伦

Photo: Raph_PH /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41年5月24日 Duluth
职业	创作型歌手，音乐家
获奖	国家艺术奖章 · 总统自由勋章 · 格莱美奖终身成就奖

当瑞典文学院致电通知鲍勃·迪伦（Bob Dylan）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是该奖历史上首次颁给音乐人——他没有接听电话。整整三周，他未对获奖作出任何回应。数月后，他在一场私人仪式上终于领取了证书，而他的诺贝尔讲座则以预录音频的形式呈现：四十分钟的细读，内容涵盖《白鲸》、《奥德赛》以及巴迪·霍利的音乐，全程不带一丝讽刺，也毫无感恩的表演姿态。

这恰恰是迪伦一如既往的作风。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进行有节制的拒绝：拒绝成为一代人迫切需要的先知，拒绝在抗议浪潮转向后继续扮演抗议歌手，拒绝成为1965年新港音乐节上电声演出本应加冕的摇滚救世主，甚至拒绝在《纳什维尔天际线》让隐士乡村圣贤的形象成为可能时去扮演那个角色。诺贝尔奖不过是给了他又一个可以优雅拒绝的身份。

他于1941年5月24日出生于明尼苏达州德卢斯，原名罗伯特·艾伦·齐默尔曼（Robert Allen Zimmerman），父亲亚伯拉罕·齐默尔曼是五金店经理，母亲比阿特丽斯·斯通。迪伦六岁时全家迁至希宾——梅萨比铁矿区的一个小镇，那里的收音机信号清晰，汉克·威廉姆斯和马迪·沃特斯在同一频率中响起。他凭耳朵自学吉他，组建并解散了几支高中乐队，1959年短暂就读于明尼苏达大学，随后便朝着自己真正想要的方向飘去。1962年8月9日，他合法更名为罗伯特·迪伦，据他自己不断变化的说法，姓氏取自威尔士诗人迪伦·托马斯（Dylan Thomas）及其他可能的来源。

1960年代初的格林威治村是一个特定的共和国：民谣歌手、民权倡导者、诗人和组织者挤在华盛顿广场周边的廉价公寓里。迪伦于1961年1月到来，不到两年就成了这个圈子里最难以被束缚的人物。他的首张专辑《鲍勃·迪伦》于1962年面世，大部分是翻唱。但1963年的《自由自在的鲍勃·迪伦》截然不同：《答案在风中飘》《暴雨将至》《别多想，没关系》。一个神话的机器在他22岁之前就咔哒作响地组装完毕。《时代在变》于1964年推出，同名主打歌带着明确的颂歌力量。无论是否出于本意，迪伦已经成了一个运动。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美国音乐史上被研究得最多的自我解放行为之一。1965年的《全数带回家》一半是电声，这是即将到来的第一个信号。同年夏天发行的《重访61号公路》收录了《像一块滚石》——六分十三秒，被《滚石》杂志两次评为史上最伟大的摇滚歌曲——并宣告原声民谣歌手已不复存在。1965年7月的新港民谣音乐节上，迪伦带着电声乐队上台。观众发出嘘声。旧秩序的守护神皮特·西格（Pete Seeger）据说试图切断电源线。迪伦唱了三首歌便走下台。1966年的《金发美女》是一张双专辑，大部分在纳什维尔与罗比·罗伯逊（Robbie Robertson）和阿尔·库珀（Al Kooper）录制，至今仍是他在那个时期所做的最完整记录：超现实主义意象、布鲁斯摇滚架构，以及诗意的野心与真正的自信之间不可思议的结合。

那年七月在伍德斯托克发生的一场摩托车事故放慢了一切。他基本远离公众视线一年，与后来成为“乐队”的成员录制了非正式样带——这些录制最终以《地下室录音带》面世——并于1967年带着《约翰·韦斯利·哈丁》回归，风格朴素而充满圣经意味，是对他刚刚建立的一切的刻意抽身。1970年代的游荡多产而不均衡。1975年1月发行的《血迹斑斑的轨道》是他全力回归的时刻：十首歌讲述分崩离析与渴望，录制于他与1965年结婚的萨拉·朗兹（Sara Lownds）分居的精确节点。他后来否认这张专辑是自传，这骗不了任何人。评论家认为它是美国经典中最杰出的专辑之一。1975-1976年的“滚雷巡演”将迪伦和一群巡演伙伴——琼·贝兹（Joan Baez）、琼尼·米切尔（Joni Mitchell）、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带到了新英格兰的小镇，仿佛他在追溯某种更古老的美国地理。

1979年，他做出了一个最彻底地分裂了听众的决定。迪伦改信福音派基督教，发行了《慢车来了》和随后《得救》，巡演如同布道会，在歌曲间隙宣讲。评论界大多嗤之以鼻。大量现有乐迷感到被背叛。如今回望，福音时期看起来更像他方法的一贯延伸，而非偏离：他一直在写关于审判与报应的文字，只是语言变得直白了。1989年的《哦，慈悲》和1993年的《世界走了样》——均由丹尼尔·拉诺瓦（Daniel Lanois）合作制作——在主流唱片公司几乎不再关注的那些年里保持了火焰不灭。

鲍勃·迪伦与奥巴马在白宫 — 2012年，鲍勃·迪伦在白宫接受巴拉克·奥巴马颁发的总统自由勋章。图片来源：Depositphotos

1997年的《心不在焉》改变了局面。这是一张只有五十多岁的人才能写出的、浸透死亡气息的专辑，它赢得了格莱美年度专辑奖，并确立了晚期生涯并非一个维持现状的时期。随之而来的是连续不断的创作高峰：《爱与偷窃》（2001）、《摩登时代》（2006）——这是他三十年来首张公告牌200强冠军专辑——《一起走到生命尽头》（2009）、《风暴》（2012）。2012年至2017年间，他发行了三张传统美国流行标准曲专辑：《夜晚的影子》《堕落天使》《三重》。评论家们争论该如何看待这些作品。然后，2020年6月，79岁的他发行了《粗糙与躁动的方式》，这是他第39张录音室专辑。几位评论家称其为职业生涯中最完整的作品：57分钟对死亡、美国神话以及音乐生涯代价的沉思。开场曲提到了贝多芬、莫扎特和《伊利亚特》。结尾曲是一首关于1963年11月22日的17分钟肖像。

2025年10月，他监制了三十年的“Bootleg系列”推出了第18卷：《透过打开的窗户1956-1963》，一套八张CD的档案合集，记录了他从十五岁到1963年10月卡内基音乐厅音乐会的成长历程。这是只有拥有完整且保存良好档案的艺术家才能完成的挖掘工作，而它出现在原始录音五十年后，恰恰说明了迪伦如何管理自己的遗产——不是作为一座需要打磨的纪念碑，而是一个需要与之争论的工作档案。

“永不结束的巡演”——这个名称由一位记者推广，随即被迪伦本人否认——始于1988年6月7日。截至2026年9月，它已进入第38个连续年头，在六大洲演出超过3700场，乐队核心身份保持稳定，尽管个别成员有所更替。2026年春季的美国巡演途经拉科罗斯、萨吉诺、斯帕坦堡、梅肯等大型巡演很少光顾的小镇。2026年10月从奥斯陆开始、12月在伦敦结束的欧洲巡演将进一步扩大总数。歌单仍然出人意料：2026年美国巡演以埃迪·科克伦（Eddie Cochran）的一首翻唱开场，而那些已在曲库中存留了五十年的歌曲，则以重新编排的面貌出现，让熟悉的素材变得一时难以辨认。

评论家们一直在争论迪伦的演唱会。期待熟悉录音的听众会发现某种更陌生的东西：措辞被改变，旋律被弯折成新的形状，歌词与原始演绎之间的关系被完全松解。他在八十多岁所做的一切并非怀旧管理。它看起来，始终如一，就是他从1965年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把这些歌曲当作没有固定形式来演奏，拒绝给人们他们已经知道的版本。诺贝尔委员会、格莱美颁奖礼、2012年的总统自由勋章仪式——这些都是文化关于鲍勃·迪伦的决定。而巡演，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将于2027年5月迎来86岁生日。欧洲巡演已开票。自1988年以来，在38年间3700场演唱会中，他建立了摇滚史上规模最大的连续现场演出作品——比任何人的演出场次更多，持续时间更长，对每个人早已烂熟于心的歌曲有了更多奇怪的新版本。这仍然是，而且始终是，他唯一愿意给出的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