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口健二：拍尽女性苦难的日本导演，在片场却是暴君

沟口健二

Photo: Daiichi Eiga /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898年5月16日 Tokyo, Japan
逝世	1956年8月24日 (58)
职业	电影导演
代表作	雨月物语, 山椒大夫, 西鹤一代女
获奖	International Award, Venice Film Festival · 2 Silver Lion, Venice Film Festival · Medal with Purple Ribbon · Order of the Sacred Treasure, 4th class

沟口健二背上有一道约一英寸长的伤疤，是情人用剃刀留下的。多年后，一位副导演在澡堂里看见这道疤，不由得缩了一下；这位后来拍出雨月物语和山椒大夫的导演却告诉他，别这么容易受惊：他说，没有这样的伤口，就拍不出女人。日本电影史上，没有哪位导演比他更执着地注视那些被男人和金钱买卖、抛弃、耗尽的女人。可在自己的生活里，在自己的片场上，能对女人更少几分怜悯的导演，也寥寥无几。

这团纠结始于东京本乡。沟口出生在那里，是三个孩子中的老二。父亲是个木匠，曾打算在日俄战争期间向士兵兜售雨衣，结果血本无归。债务逼得一家人搬进浅草最贫困的街区。姐姐铃比他大七岁，被送养后又被送进艺伎屋。一位子爵替她赎身，将她纳为情妇，最终娶她为妻。她的收入支撑着全家，也不止一次为四处漂泊的弟弟找到工作。影评人佐藤忠男注意到，这与当时的新派悲情剧颇为相似：女人为年轻男子的飞黄腾达付出代价。沟口此后的一生，都在拍摄这个故事。

沟口于1898年5月16日出生，曾学画，也在神户画过报纸广告。1920年，一位朋友带他进入位于向岛的日活摄影所；那里缺的不是演员，而是副导演。两年后，他便开始执导。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把摄影所和沟口一同推向京都。在那里，他研习歌舞伎和能乐，夜里则流连于后来被他搬上银幕的茶屋。他的大多数默片都已失传。

京都也给他留下了那道伤疤。1925年，与他同居的女人一条百合子用剃刀划伤了他的背；这场风波闹上报纸，日活停了他三个月的工。两年后，他与来自大阪的舞者嵯峨千惠子结婚，牵线人是日活的永田雅一。这段婚姻声势不小，有时甚至充满暴力，而嵯峨也是最尖锐地批评他的人。1941年12月，拍摄The 47 Ronin下集期间，她精神崩溃了。他哭了，把她送进精神病院，随即回到片场。她再也没有离开医院，而他余生都认定这一切是自己造成的。

风格早于名声而来。根据泉镜花小说改编的The Water Magician，讲述一名艺人不惜毁掉自己，只为支付年轻男子学费的故事；片中已经显露出后来成为沟口招牌的绵长、一气呵成的长镜头。1936年，他拍出了自认标志着自己艺术成熟的两部作品：Osaka Elegy和Sisters of the Gion。两片都由山田五十铃饰演一名现代女性，拒绝接受男人替她安排的角色。这两部影片也开启了他与编剧依田义贤长达二十年的合作；沟口告诉依田，人物必须写得让观众闻得到他们身上的气味。随后，The Story of the Last Chrysanthemums把“一场一镜”的拍法发展成一套完整的语法：摄影机始终保持距离，拒绝特写，让一名女子为歌舞伎演员牺牲自己的故事以生活本身的速度展开。

到了战争时期，那个被奉为经典的沟口形象开始变得令人不安。作为日本导演协会会长、内阁电影委员会成员，他拍摄了两部曲的武士忠义史诗The 47 Ronin，影片是在战时国策体制下制作的。一些历史学家认为他是被迫接下这项工作的。曾与他同窗、为他写作并仰慕他的川口松太郎，在1964年接受《电影手册》采访时说得更直白：他称沟口是机会主义者，随风向从左转向右，战败后又转向民主。战后，他与田中绢代合作的电影——包括Utamaro and His Five Women和Flame of My Love——则在美国占领时期为女性解放发声。

在片场，这位女性的捍卫者却表现得像个暴君。日本流传下来的记述称，他拍摄Flame of My Love时曾用拖鞋打演员菅井一郎；拍摄雨月物语时，他还冲着三户光子大喊。三户饰演的是一名被士兵强暴的女人，沟口竟问她自己有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田中绢代曾在他的十五部电影中担任主演，1953年她申请执导Love Letter时，沟口表示反对。她还是拍了这部电影，成为日本第二位女导演；第一位是坂根田鹤子，她曾在沟口手下做助理，学会了这门手艺。1954年之后，两人再未合作。称他的电影为女性主义作品，就意味着必须承认：作为作者，他在银幕中捍卫女性尊严，却又在片场里践踏这种尊严。这些电影没有化解这种矛盾，也正因此更有力量。

沟口在海外迟来的认可，很快便在大映到来。当时永田雅一已是大映社长，摄影师宫川一夫也与他合作。由田中绢代饰演一位在江户社会阶梯上节节跌落的宫廷女官的西鹤一代女，于1952年在威尼斯电影节获得国际奖。次年，雨月物语摘得银狮奖；1954年，山椒大夫又获银狮奖，与费里尼、卡赞和黑泽明共同分享这一奖项。随后是The Crucified Lovers。他的首部彩色电影杨贵妃与香港邵氏兄弟合作拍摄；最后一部作品Street of Shame则重回黑白影像，回到吉原的妓院。

他正在筹备一部以大阪为背景的新片时，傍晚开始发起高烧。1956年8月24日，他在京都一家医院因白血病去世，终年58岁；诊断结果一直瞒着他。吉村公三郎接手执导了他留下的这部电影。

最早、也最热烈地推崇他的是法国人。《电影手册》把他的场面调度视为一种无需翻译的语言，杂志的年度评选先后于1959年和次年将雨月物语与山椒大夫列为榜首。让-吕克·戈达尔称他为日本最伟大的导演，认为他足以与茂瑙或罗西里尼比肩；他还借用了山椒大夫结尾处缓缓摇向大海的镜头，作为蔑视的结尾。雅克·里维特则说，西鹤一代女为修女提供了灵感。

他去世七十年后，争论仍在继续。角川与电影基金会修复的山椒大夫4K版本今年进入各大电影节；10月26日至11月4日举行的东京国际电影节则展映他的十三部作品，从The Water Magician到Street of Shame，还包括两部曲The 47 Ronin——这部战时史诗通常会被仰慕者略过。把这些作品放在一起看，便能理解他的生命为何如此复杂：他准确地明白，在一个由男人掌控的世界里，女人要活下去得付出什么代价；而他从未声称自己置身于这个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