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阿维顿：把总统和矿工放在同一张白纸前的时尚摄影师

理查德·阿维顿

Photo: blaze6t9 /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出生	1923年5月15日 New York City
逝世	2004年10月1日 (81)
职业	摄影师
获奖	哈塞尔布拉德奖 · CFDA终身成就奖 · AIGA奖牌

理查德·阿维顿的一生，仿佛经营着两间摄影棚。第一间里，他让时尚动了起来：模特在画面中欢笑、奔跑、跃起，整个行业从他那里明白，一件裙子穿在仿佛正要奔赴某处的女人身上，才最显风姿。到了第二间，他却抽走了所有动作。他让拍摄对象站在一张白纸前，既不给他们东西拿，也不让他们倚靠，只等着他们为镜头准备好的那副表情慢慢褪去。

至今仍能引发争论的，正是第二间摄影棚。作为一名美国摄影师，他把许多声誉押在了这些肖像上，而照片里的人未必喜欢它们：从参议员、将军，到美国西部的矿工和卡车司机。在仰慕者看来，他拒绝说谎；不少批评者却认为，这是一台大画幅相机制造出的残酷。阿维顿始终没有给出定论。

他于1923年5月15日出生在纽约市，父亲雅各布·伊斯雷尔·阿维顿是出生于俄罗斯的移民，在第五大道经营服装生意。12岁时，他加入了 Young Men’s Hebrew Association 的摄影俱乐部；在布朗克斯的 DeWitt Clinton High School 就读期间，他与詹姆斯·鲍德温一起为文学杂志 The Magpie 工作。这段友谊几十年后再度延续，结成了一本书。1942年，他加入商船队，在战争期间担任摄影师。

转机出现在1944年：出生于俄罗斯的 Harper’s Bazaar 艺术总监亚历克西·布罗多维奇聘用了他。两年后，阿维顿开设了自己的摄影棚。他的时尚摄影摒弃了当时僵硬如人体模型的姿势。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作品《Dovima with Elephants》，拍摄于1955年巴黎的 Cirque d’Hiver：一名模特身穿晚礼服，站在马戏团大象之间，神态从容，至今仍让人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好莱坞也注意到了他。在斯坦利·多南1957年的音乐片《甜姐儿》中，弗雷德·阿斯泰尔饰演一位以阿维顿为原型的时尚摄影师；阿维顿本人担任影片的视觉顾问。他为奥黛丽·赫本拍摄的过曝特写也出现在片中：白色背景上，几乎只剩一双眼睛和一张嘴，仿佛漂浮其中。这部电影将他定格成魅力十足的时尚摄影师。

但他希望人们看到的不止这些。1959年的《Observations》将他的肖像与杜鲁门·卡波特的文字并置。1964年的《Nothing Personal》让他与鲍德温再度合作，以一本书描绘美国；就在前一年，阿维顿曾前往各地拍摄民权运动。白色背景早已开始发挥作用：没有场景，没有道具，也无处可藏。

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起，他为戴安娜·弗里兰掌舵下的 Vogue 工作；从1973年起，他拍摄了该杂志的大多数封面，直到安娜·温图尔于1988年接掌杂志。商业工作为另一类创作提供了经费。1969年至1971年间，他创作了四幅大型群像：芝加哥七人——在1968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后受审的反战被告；艾伦·金斯堡一家；安迪·沃霍尔与 Factory 成员；以及驻西贡拍摄的 Mission Council，也就是负责指挥越南战争的美国官员。

在他的系列作品中，最私密的一组将同一台相机对准了自己的家人。六年间，他拍摄父亲雅各布·伊斯雷尔·阿维顿，记录这位老人日渐衰弱的过程，直到他1973年9月去世前一周。Museum of Modern Art 于1974年展出了这些肖像，展览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两年后，阿维顿用《The Family》占满了1976年10月21日出版的整期 Rolling Stone：69幅肖像，拍摄对象是执掌美国的人物，从杰拉尔德·福特、罗纳德·里根到塞萨尔·查韦斯。

随后，他走进了美国西部。1979年，Amon Carter Museum 委托他拍摄这一地区。此后五年多里，他走遍21个州，把白色背景布挂在树荫下，拍摄矿工、农民、工厂工人、流浪者和失业者。他用大约1.7万张底片拍下了762个人。1985年，《In the American West》在该馆展出，呈现其中110人；同年，这组作品也结集出版。

正是在这里，被奉为经典的阿维顿变得复杂起来。《纽约时报》将这场展览解读为把西部描绘成“人间炼狱，甚至地狱”，Art in America 则看到了“一种不断倾泻出大量受害者的凋敝文化”。更尖锐的指控是：一位来自曼哈顿的时尚摄影师跑到西部寻找苦难，再把它挂在博物馆的墙上，供那些永远不会与这些人相遇的观众观看。阿维顿称这组作品是一种致敬，并指出书名是《In the American West》，而不是 The American West。他还写下了一句至今仍被辩护者引用的话：所有照片都准确，但没有一张照片是真相。这话说得漂亮；对那个亲自选择拍摄时刻、光线和取景范围的人来说，也很方便。朗·霍华德的新纪录片回顾了《纽约时报》更早的一篇评论：评论指责他为富裕观众拍摄穷人，而这件事让他花了一年才重新开始工作。

批评并没有让各大机构放慢脚步。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于1978年和2002年为他举办回顾展，Whitney 则在1994年推出另一场展览；1992年，蒂娜·布朗聘请他成为 The New Yorker 的首位专职摄影师。1991年，他获得哈苏国际摄影奖，1994年获得 Prix Nadar。他结过两次婚：1944年至1949年，他与多卡斯·诺埃尔结婚；她后来成为模特多·阿维顿。1951年，他与伊芙琳·富兰克林结婚，两人育有一子约翰。直到去世前，他仍在工作。2004年10月1日，他在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出差为 The New Yorker 拍摄时，因脑出血并发症去世。

他开启的争论，如今再度回到公众视野。朗·霍华德拍摄的《阿维顿》获准使用 Richard Avedon Foundation 的档案，于2026年5月在戛纳首映；买下全球发行权的 Netflix 表示，影片将于今年稍晚开始流媒体上线。在多伦多，Image Centre 正在展出他拍摄的老年人肖像，展期至12月5日，并重新呈现了1974年那组父亲肖像。10月9日，罗马的 Palazzo Esposizioni 展出了《In the American West》全部110幅照片，由克莱芒·谢鲁策展。这是该系列首次完整亮相意大利；展览还同时展出阿维顿工作时拍摄的宝丽来照片，以及他写给拍摄对象的信件，展期至2027年1月31日。

罗马展厅墙上的矿工和卡车司机，仍站在四十多年前那张白纸前，依旧不肯轻易透露什么。如今，观众可以亲自判断评论者在1985年提出的问题：阿维顿是在观看这些人，还是借他们来观看自己。

标签: artists, Ron Howard, James Baldwin, Dovima with Elephants, Funny Face, In the American West